草长莺飞
风中成人礼
四月的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操场上肆意撕扯着一切。我裹紧了外套,仍觉得冷气直往骨头里钻。操场上站满了家长,个个缩着脖子,眼睛却都亮晶晶地盯着前方——那里,我们的孩子正经历着生命中一个重要仪式:成人礼。
“请家长和孩子互换礼物——”喇叭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写给女儿的信和一枚小的徽章。女儿小雨站在我面前,眼眶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激动。十八年,转眼间。我看着她,想起她蹒跚学步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背起书包上学的背影,想起她深夜还在灯下苦读的侧脸。
“爸,快点,风好大。”小雨小声催促,一缕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我点点头,笨拙地别上徽章。金属针穿过衣料时,我莫名地手抖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想起多年前给小雨别第一枚幼儿园徽章的情景,那时她的手那么小,我的手那么稳。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苏筱。这位律师朋友平时联系不多,这时候打来,准是有急事。我按掉电话,打算仪式结束再回。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还是苏筱。
“爸,你接吧,没事。”小雨体贴地说。
我走到操场边缘,接通电话。风太大,我不得不用手捂着耳朵才能听清。
“老陈!我那块招牌掉下来了!”苏筱的声音焦急万分,“就在刚才,风太大,整个砸下来了!万幸没伤到人,但店门口一片狼藉...”
我心头一紧。苏筱律师事务所的门头是我两年前做的,那时候我还在做广告,电焊、安装都亲力亲为。现在想来,或许是哪处焊接不够牢固,经不起今天这种大风。
“你现在能过来看看吗?需要赶紧处理,不然影响生意不说,万一再出问题...”苏筱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小雨正和同学们一起朗诵成人誓词。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但那些年轻的脸庞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却异常明亮。
“苏哥,我现在实在走不开,小雨的成人礼。”我压低声音,“这样,你先拉个警戒线,别让人靠近。我下午一定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我重新站回家长群中,却再也无法完全投入仪式。脑子里全是广告牌的事——钢架结构是否完整?是否有砸到玻璃门?玻璃是否碎了一地?有没有伤到行人?苏筱的店在市中心,人来人往,万一...
“爸,你怎么了?”仪式间隙,小雨走过来问。
“没事,客户有点急事。”我摸摸她的头,“专心参加你的仪式,今天你是主角。”
成人礼结束时,风更大了。天空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家长们匆匆拉着孩子离开,操场上很快空了大半。小雨被几个同学拉着去拍照,我站在风中等待,一边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不做广告已经快一年了。去年金矿那场震惊全国的事故发生后,市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安全生产大检查。电焊证、登高证、特种作业证...少一样都不行。我都这个年纪了,实在没精力再去考证学习,索性慢慢转行,和妻子一起经营她的裱画店。
生意还算过得去,尤其最近字画市场有所回暖。但偶尔还是会接到老客户的电话,问能不能做个小招牌、做个展板。大多数我都推了,少数简单的,妻子会帮忙设计,我找有证的朋友施工,赚个中介费。
“爸,我好了!”小雨跑过来,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我们班要去聚餐,庆祝成人,我可以去吗?”
“去吧,注意安全,别太晚。”我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今天你最大,玩得开心点。”
送走小雨,我径直开车前往苏筱的律师事务所。风依然猛烈,路旁的树枝疯狂摇摆,不时有枯枝被吹落到车前。这样的天气,确实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苏筱的店位于老商业街转角,位置极佳。远远地,我就看到店门前围着一圈黄色警戒带,在风中狂舞。门头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个断裂的钢架倔强地支棱着,像被扯掉羽毛的鸟骨架。地面已经清理过了,但还能看到一些碎片和固定件散落在墙角。
“老陈!”苏筱从店里冲出来,西装革履却满头大汗,“你可算来了!看看这糟心事!”
我们站到安全距离外观望。原先8米宽、1米半高的“长锋律师工作室”的大字招牌已不见踪影,苏筱说被收废品的拉走了,卖了50块钱。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轰隆’一声就下来了!”苏筱比划着,“幸亏当时没有客人进出,不然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我仔细观察残留的钢架结构,发现有几处焊接点明显老化断裂。我原来按的时候是图省事,直接固定在原来的铝塑板门头上。而原来的铝塑板后面还有一层更老的门头,也就是三层了,这是最里面的那层广告风吹日晒,木板都腐朽了,导致的脱落。
“现在的关键是赶紧恢复原样。”苏筱焦急地说,“我这一行,门面就是脸面。光秃秃的像什么话?客户来了还以为我关门大吉了。”
我理解他的处境,但不得不说实话:“苏哥,我现在不做这个了。没证,违法。”
“那你认识有证的人吗?介绍一个,赶紧给我弄上。”苏筱看着我,“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快、安全、合规。”
我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通讯录。确实认识几个还在做广告的朋友,但要么活多得接不过来,要么技术我不太放心。苏筱这块招牌位置特殊,又在风口上,必须找个靠谱的人。
“我想想,下午给你回话。”我没有立刻答应。
离开苏筱的店,风似乎小了些。我开车回到自己的裱画店,妻子正在给一幅山水画装框。店里暖意融融,与外面的狂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小雨的仪式怎么样?”妻子问。
“挺好,就是风太大。”我倒了杯热水暖手,“苏筱的招牌被风刮下来了,让我帮忙找人重做。”
妻子手中动作一顿:“你不会又想自己动手吧?跟你说,现在查得严,无证作业查到一次罚款好几万不说,还得进去拘留呢!”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正想着介绍给谁嘛。”我在工作台前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字画样本。
视线停留在一幅牡丹图上时,我突然想起了王真。
那小子,上个星期才来店里买了张山水画,说是挂在自己新装修的办公室里。还带了个同村的朋友,买了一幅牡丹图。两幅画都不便宜,王真付钱时眼都没眨一下。
“现在广告生意这么好做吗?”当时我半开玩笑地问。
王真嘿嘿一笑:“陈哥,这年头做什么都得动脑筋。我不光做广告,还接活动策划、场地布置,什么赚钱做什么。关键是要有证,我现在焊工证、登高证、电工证全齐,等陈哥有需要,随叫随到。”
想起王真机灵的样子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我觉得他或许能接苏筱这个活。而且,人家刚照顾了我的生意,我介绍个活给他,也算还个人情。
我翻出手机,找到王真的号码。拨通前,我又犹豫了一下——苏筱要求高,时间紧,王真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经验可能不足。这个活做好了是个人情,做不好可就把两个人都得罪了。
但转念一想,王真这两年发展确实不错,朋友圈里常看到他晒各种工程照片,从小型广告牌到大型户外展架都有。最重要的是,他证件齐全,这是目前最关键的。
电话接通了,王真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
“陈哥!难得您主动打电话,有什么指示?”王真嗓门大,透着一股子热情。
“有个活,不知道你接不接。”我把苏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接啊!必须接!”王真几乎没犹豫,“但是陈哥我跟他不认识,明天咱俩一块去看看吧!”
“行,明天一早吧,客户着急。”
“好来哥,明天一早8点我去你店里接你哈。”
挂断电话,我给苏筱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一早过去详谈。
妻子在旁边听了全过程,摇摇头:“你这人就是爱操心。都不做广告了,还管这些事。”
“老客户嘛,能帮就帮。”我笑笑,心里却清楚,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转行后,我时常怀念过去做广告的日子——那种从无到有,把想法变成实物的成就感。裱画虽然也有创意,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许,通过王真,我还能间接参与这个行业,保持一点联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平静的天空。风终于小了,几缕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来,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小雨:“爸,我们聚餐结束了,你来接我吗?”
“发位置,马上到。”
小雨上车时,带着一身火锅味和青春气息。
“成人礼感觉如何?”我问。
“就那样吧。”她撇撇嘴,典型的十八岁式回答,但眼里有光,“不过,从今天起我就是成年人了。爸,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突然发觉女儿真的长大了。
“有啊,明天店里有一批画要裱,五一放假你来帮忙打下手?”
“没问题!”她爽快答应,“对了,今天妈妈打电话说,有个阿姨想订一幅牡丹图,但想要现代风格的,问你接不接。”
“现代风格的牡丹...”我思索着,“可以试试水墨与现代抽象结合。明天我们一起设计看看。”
“好啊!”小雨兴奋地说,“我现在可是成年人了,我的审美你得参考!”
我笑了。后视镜里,我的眼角皱纹深深,但眼神依然明亮。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在经历一天的风雨后,渐渐平静下来。有些东西被风吹走了,有些东西在风中更加牢固。就像生活,总有不得不放下的,也总有必须坚持的。
而我,在这个起风的四月天,见证了女儿的成人,帮助了老友的急难,也找到了与过去和解的方式。风会停,路还长,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生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