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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剥离理性的实验

2019-01-12  本文已影响6人  东海扬尘风未起

  “啊——”一声几乎不是女人能发出来的咆哮穿透了她的耳朵。

  她震惊地看到自己的不拘言笑的女上司仅与她一面玻璃相隔,却非人般地咆哮、哭泣。

  她本来不该来的。

  站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外,巨大的震惊使她飞速思考。


  她的男朋友,是这里的教授,大家都叫他易教授。

  他们在一年前网络上认识的,因为观点一致互换了联系方式,然后顺理成章的见面,恋爱。

  起初一切正常,他们常常讨论一些略显严肃的问题。不过她也不觉得这些理论枯燥,反倒觉得很有趣。易教授常常夸她理性得精致,她也因此而满足——她享受有条不紊,偶尔追求刺激,但不会脱离自己的承受范围。

  他常常这么打趣她,“你就像是一辆稳稳的小火车,笔直地向前开,从来没脱轨过。”

  “不过遇到大雪,风暴和泥石流,我也许会停一停。”她也会调皮地一笑。

  不过后来,随着相处久了,她发现聊天的话题开始向着一个方向发展。他常常会问类似这样的问题,你觉得人失去理智到什么程度算是崩溃呢?

  这让她有些不安,总觉得他不是随便问问。“这也是你做的研究吗?”

  他总会笑着摇摇头,伸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去,“阿枢,别多想。我只是想帮助那些不够坚强的人罢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无法根除,如若有蛛丝马迹的浇灌滋养,便越发得生长旺盛。

特别是在她问最近在研究什么的时候,他总说要保密。高薪高福利,网上却查不到他本人的文献,哪怕是名字,到现在她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了。

  阿枢在这一天,下车后,从公司楼下悄悄折回来,打车跟了上去。

  车停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建筑旁边,她抬头看了看,易教授刚好从转角进门,她连忙跟了进去。

  “奇怪。”她在心里嘀咕,一路上居然毫无阻拦,连一扇有锁的门都没有,她越走越觉得事情不对,直到她看易教授进了电梯。

电梯的层数从“1”变成了“-1”。

  “这么旧的建筑居然还有地下停车场吗?”她疑惑地想,“他明明把车停在外面了。”

  电梯显示屏开始从“-1”成“-2”、“-3”、“-4”……

  最后,变成了“-15”。

  这么多层的地下建筑,似乎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有些异常。

电梯在-15层停了一会,缓缓上来。她再次看着电梯越来越接近自己。

  “叮。”电梯门打开了,里面没有人。小枢并没有按电梯,在电梯的镜子里,她看到电梯按钮从里面亮着“-15”。

  已经完全是请君入瓮了。

  阿枢迟疑了。仿佛在等着她的迟疑,电梯门也迟迟没有关上,地下十五楼的灯就那样亮着,仿佛怕她走错般。

  她走了进去。虽然知道这样的举动太过危险,但她需要一个答案。设好这样的一个圈请自己套,现在退出去,只怕也晚了。

  电梯门猛地合上,开始急速地下降。

  阿枢平息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预设一会会见到的各种可能。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想到吗?”身后平静的声音让阿枢惊出一身冷汗,她没有回头,冷冷地回答道,“我应该早就猜出你在做人体实验了。”

易教授绕到她面前。“看你的表情,应该还有些什么不知道的,我来给你讲解一下吧。”

  “我们最近在研究的课题,是理性剥离实验。”他指着玻璃中的人就好像要给她讲解毕加索的画一样。“所谓理性剥离,就是通过电,破坏大脑的结构思考功能,没有理性,只有直白的感情,欲望和情绪。”

  阿枢暗暗咬紧了牙。

  “然后,对不同人对不同因素影响的耐受度进行研究。”他手中出现了一个遥控器。

  “有些人,对愤怒这种情绪比较敏感,”按下按钮,玻璃上方的出气口喷出了白色的化学物质。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阿枢紧盯着她这位熟人,手在兜里,紧紧攥住了出门前装在口袋里的水果刀。

  她曾经和他抱怨过,“我老板实在是太严苛了,动不动就发脾气,今天又给我丢一堆工作。”

  当时,他问她,“怎么,是个不讲理的人吗?”

  “不讲理倒是说不上,倒是一点都不讲情面。”

  一月前,公司职位突然调动,她的这位上司被平调去别的分公司工作,便再没有了联系。

  居然在这。

  “当然愤怒其实是最温柔的一种情绪,”他关闭了按钮,“真正高效的,是抑郁和恐惧。”

  “诱发抑郁制剂的合成效果很不错,我们从几个身体健康的小家伙上得到了不错的反馈。”

  “啪。”阿枢颤抖着手,没忍住扇了他一巴掌。

  易教授撇着脸,慢慢地把眼镜扶正,转回来。

  “你们居然还用孩子做实验?”阿枢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尽管已经预想到了些可能性,但亲口听他说出来,要更加难以接受。

  “冷静点。”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这可不像你,不是早应该想到的吗。”

  阿枢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

  她突然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刚刚心中的愤怒,突然被放大数倍。

  “混蛋。”阿枢低着头,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全身绷紧得太过,以致于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似乎对未破坏思维结构的人,效果也不错了。”易教授打量着她,点点头。“至于恐惧嘛,我还没有试过。因为是药效太强了,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试。如果试验品崩溃了,就还得换新的。”

  易教授突然伸出手。

  阿枢迅速向后退了两步。

  巨大的玻璃幕“咣当”一声落下,把阿枢与易教授分隔开。

  阿枢一拳抵在玻璃上。易教授看着她说,“不用想着出来了。从你进研究所的门开始,就注定是这个结果了。我还有几个同事,会确保我们这次至关重要的实验完成。”

  “必要的进步会带来必要的牺牲。相信我,这一年里我每一天都更加确信,你从来都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阿枢猛地捶了一下玻璃,看他按开了开关,头顶的气口突然喷出白气。

  她深吸一口迅速憋气蹲下,脑袋从未如此飞快的转动过。

  自己的极限是两分钟,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更少。如果那样的烟会使自己恐惧,那自己要怎么对抗这样的情绪?

  阿枢在头脑里不断寻找好的回忆、积极的情绪,让它们填满自己的头脑。

  她抬眼看着易教授,和刚刚在他身后出现的同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窒息感越来越重,这样下去,怕是等到最后吸入气体时就立刻崩溃了。

  阿枢微微抬起手,吸入了一点气体。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她发现还是低估了情绪,她刚刚酝酿的那一点点正面的情绪和现在的恐惧相比,根本就是沧海一粟。

  她撑在地上,剧烈地颤抖。那么黑暗,那么幽深,那么可怕——而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阿枢开始不受控制的流泪。

  眼泪一流出来,她感受到情绪一轻。——如果是化学物质导致的激素增加,那眼泪排出的物质,和产生镇定的内啡肽以及催产素肯定会有一些缓解!

  阿枢感受到压力轻了一些之后,又加重了。

  比起源源不断的化学气体,这些自己能分泌的激素实在是杯水车薪。

  浓浓的恐惧让她想逃走,想尖叫,想哭喊,想不顾一切,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逃开。

  但她没有。

  她狠狠地压抑着自己,不断告诉自己一切的恐惧都是假的,与身体无力对抗般的绷紧,手指紧紧抠进掌心。

  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气口突然关闭了。

  “让你歇会。”易教授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她说,“很了不起,2分20秒。”

  她不断地喘气,松开手指,手掌在玻璃上擦出一道血痕。

  阿枢不去看他们,恐惧一定是有办法克服的。她知道自己绝对有可以克服恐惧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寻找头脑里的一线光亮。

  一丝微光闪过。

  她睁开眼。

  他按下开关。

  易教授和他的同事几乎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着阿枢,居然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身体不再颤抖,目光痛苦而坚定地望着他们。

  “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人愤怒的时候,恐惧会大大减弱。”阿枢将带血的手掌按向玻璃。“特别是不为自己愤怒时。”

  “你们每个人!都应该给我好好地尝尝我经历的恐惧!”她几乎是咆哮着说了出来。

  怒气被自己催发得越来越旺盛,渐渐难以与恐惧平衡。

  阿枢觉得不好,如果为了摆脱恐惧而被愤怒控制,后果可能会更糟糕。

  只见他们略微商量了一下,易教授说,“真是不错的突破。恐惧确实可以被愤怒抑制,但抑郁呢?”

  头顶上第二个气口被打开。

  “我还从来没做过这样大胆的实验,今天让我们开开眼。”

  阿枢感觉自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人突然了无生趣。

  如果说恐惧和愤怒还是有求生欲的表现的话,现在的情绪是彻底放弃了自己。

  阿枢的眼里,自己一切的挣扎突然失去了意义——何苦挣扎呢?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没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这句话一直在回响,好像是自己的声音,又好像是易教授敲在自己心里。

  “烦死了!滚出去!”她对自己大吼。

  但是愤怒收效甚微,无力感越来越重,自己的理智似乎马上就要控制不了自己了。

  你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所做的一切为了生存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阿枢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心底里的绝望依旧挥之不散。但她仿佛脱离开了身体,看着紧闭双眼的自己。

  生命本来没有意义,才得以赋予意义。

  如果没有本来的意义,那就还生命以本来的面目。

  绝望,悲伤,正因为那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所以不可剥离。

  就好像是希望和快乐,无法从生命中完全抹去。

  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阿枢调整着自己,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试图与绝望,愤怒和恐惧共存。

  “只要不被夸张的放大,你们都是必要的情绪。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她心里不断地默念。源源不断的绝望被绵绵不绝的希望所调和,仿佛只留下了在心底的影子。

  她睁开了眼睛。

  “你们……咳,开眼了吗。”

  玻璃幕缓缓升起。

  “你居然挺过来了。”易教授看着狼狈的阿枢慢慢爬起来。“你很幸运,但也就幸运到现在为止了。实验数据记录你已经突破了我们预想的限制,很意外,看来还是需要先破坏物理结构再做其他研究了。”

  “等一下。”阿枢冷冷地打断,“这一层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没有,”易教授身边的同事挑眉,“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指望别人来救你?”

  “我头上的,是化学气体的气囊吧?”

  易教授点头。“怎么?”

  他看见她掏出口袋中的水果刀时,愣了一下,“不好!”

  “快落玻璃!”

  阿枢拼命地将刀掷向气口,翻身一滚。只听气口碰地一声炸开,她一头撞击易教授怀里咬住了他的手。

  他手一抖,遥控器掉在地上,在阿枢的帮助下碎成两半,远远地被踢开。

  几个人都乱了方寸。

  排风装置用遥控器控制,玻璃罩降不下来,那就只有紧急出口。

  当几个人同时转向那个狭小紧急出口时,却看见阿枢在那笑得一脸灿烂。

  “我只要,堵住你们一分半。”

  斜阳照在脸颊上,暖得不真实。

  大街上的人看见一身血迹的姑娘笑呵呵地溜达,都觉得有点惊悚。

  姑娘自己不觉得惊悚。

  其实根本就没到一分半,日积月累的观摩试验品的惨状已经在他们心里深深烙印下痕迹,绝望和恐惧组合在一起,几个人没到一分钟就垮了。

  只是易教授,独剩下的最后的时间里,他居然笑了。

  “自食其果吧。”

  “我的火车从来不会脱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和泥石流。”阿枢答道,“他们输给恐惧,而你将要输给绝望。”

  “用我送你一程吗。”

  她回想着那几个人痛哭,和易教授癫狂地发出不属于他的笑声,突然觉得有点冷。

  还是有点惊悚的。

  摸摸头上的伤痕——还是去趟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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