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三十多年前,奶奶就走了,但我依然会常常想念她。
在我印象里,奶奶瘦小得像棵老树,脸上手上爬满皱纹。她银发挽髻,背微微驼着,仰头迎着光才能看清东西。
奶奶是闲不住的人,从早到晚,总有忙不完的家务:做饭、扫地、洗衣服、擦桌子。我长大之后,每次读到《朱子家训》里“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奶奶。原来奶奶虽不识字,却能守圣贤之礼,我想,奶奶有慧根。
回顾奶奶这一生,过得实在太艰辛。奶奶40岁那年,爷爷病逝,成了寡妇。从此,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人要赡养,下有嗷嗷待哺的五个小孩,最大的伯父才15岁,最小的姑姑才2岁。
后来奶奶还患上一种怪病。有一天,她晚上吃完饭,腿突然有点隐隐的疼。原以为能扛过去,谁知疼得越来越厉害,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一年之后,家人悄悄准备了棺材和寿衣,给奶奶准备后事。
当家里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阴霾之中,一个小乞丐的到来,却奇迹般改变了奶奶的命运。
冬夜,家家门紧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声。伯父灭灯刚睡下,就被狗吠和鸡的骚动吵醒,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这么晚了,谁还来敲门?”伯父内心有一点害怕,还是从被窝里出来,披上棉衣,点上灯,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个要饭的乞丐。
乞丐衣衫褴褛,说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只能听到:“……水……饭……”伯父有点犹豫。这几年连续闹旱灾,家里的余粮也不多,而且老母亲病重,家里也非常困难。
伯父回屋子与母亲商量。奶奶躺在床上,睁开惺忪的双眼,冥想了片刻,拉着伯父的手说:“救人要紧……”伯父当时有点惊讶。在他的心里,母亲很彪悍。他们平时稍微调皮捣蛋,就会被母亲拿着鞭子追着打。我也曾听母亲说过,奶奶打孩子特别狠:父亲被打得晚上不敢回家,在玉米地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偷偷摸摸溜回家;小姑被奶奶追打到村头,爬上树顶大哭,大骂奶奶是暴君,要把她告到村委去。
按照奶奶嘱咐,伯父把阁楼上唯一的一筐大米拿下来,每天熬白米粥给他喝。大米在现在不是稀罕物,但是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大米在普通人家里,就像藏在柜子里的黄金白银一样值钱。伯父说,平时大家都是吃红薯玉米这些粗粮,大米只能在过节和过年才能吃到。
一个月以后,小乞丐在家人的呵护之下,身体渐渐恢复。原来小乞丐是散兵,打仗时和大部队走散迷了路。他翻了不知多少山,穿了不知多少林,最后瘦得像个野人,摇摇晃晃摸进了村里。
村里的孩子见到他躲得远远的,狗见到他都要对他狂吠。也没有一家人愿意施舍他一口水、一口吃的。在这个乱世里,他遇到了奶奶,被善待。他说一定要报答奶奶。他康复后第一件事,便在奶奶的床前跪下,连着磕了三个头:“大嫂,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的病,我一定会帮你治好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兵拿着镰刀背着背篓,到大山里采药了。三天后,他背篓里采的全是中草药。他把药材切片研粉,用酒调成糊状,拿鸡毛蘸着敷在奶奶的病腿上。一个月之后,奶奶的腿奇迹地好了,能下地走路了,能像以前那样种地干农活了。
这事传遍了十里八乡,不少人专程来求药方。伯父说,奶奶康复以后,小兵就告辞回乡,从此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他采集的是哪种草药,更不知道如何配置,只知道这药方是他们家祖传之方,不轻易外传。
奶奶的命像有天意,可这何尝不是她的福报呢?她救了小兵一命,小兵也回报于她。
奶奶以慈悲之心,超常人的抉择,让她逃过了命运的劫难,顺利度过了这一生。她一直活到99岁才离开我们。
奶奶走的那一天,空中飞着冰雪,村头的桃花清冷地开着,老房子里、院子里挤满了从远处赶来祭奠的亲人。奶奶躺在床上,头发如雪,面色安详,双目紧闭,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