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而生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迎新班2025.12主题）

身处隆冬，总有些人，有些事，让人感到温暖，好像春天也并不遥远。

举世瞩目的千禧年，已经过去了25年。一只小小蝴蝶的翅膀，会扇来新年的春风吗？

朝阳文苑正是于新世纪揭幕的一个中型社区，这里住着几百户人家上千口子人。

年底，严冬的氛围愈浓，小区里的树木已经全部褪去绿色生机蜡黄着脸光秃秃立在寒风中颤抖，绿化带里的枯草倒伏在硬结干燥的土地表面就像中年人稀疏的头发垂暮难挽。

在这样萧条的季节，走在这样的中古小区里，情绪难免会有些低落。可是，也许只要小小的一点改变，就会像冬天里放的一把火，点燃人们脸上的热情与欢欣。何不试试呢？

1

李文静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贴着广告宣传单的玻璃窗缝隙朝外望。天色稍暗，冬天最长的黑夜还有十多天就将来临，熬过这十多天，春季就更近了。

她在意那个日子，不过是因为早晚上下班时披星戴月地，实在让人觉得森冷，提不起精神来。

一位衣着不太整齐但也算不上邋遢的老人从超市门前台阶颤巍巍地爬上来。他掀开军绿色棉门帘时，冷风不由分说跟着他钻进来。文静“咝”了一声，搓搓手背，扯出职业笑容对老人讲：“大爷，您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吧，屋里暖和。”

老人闻言便朝她走来。边走，边用不住颤抖的右手在棕色羽绒外套口袋里掏着什么。他那同样颤抖的左手撑着根摇摇晃晃的黑色登山拐杖，胶皮杖头在超市的瓷砖地上一步一咚。

老人站定在李文静面前，全身摇摆得更明显了。让她想起小时候收到的生日礼物——会摇头的财神爷不倒翁。

“大爷，你需要帮助吗？”文静询问。

老人还在费力地掏口袋。

一位中年女顾客拎着瓶味极鲜来结账，顺手从收银机旁的保温柜里拿出一瓶热桂花乌龙茶。文静转向女顾客，“嘀嘀——29.9元”。女顾客快速划开手机，伸给文静扫码，小票都来不及要就离开了。

文静目送她钻进超市外面路边的一辆越野车里，扬长而去。这边停车确实不太方便，有时候顾客买东西像行军打仗，生怕慢了一分钟，就把整条街堵成长龙。

她刚把视线收回来，一只苍老而哆嗦的手就出现在她鼻子下方，手里抓着一张同样皱皱巴巴的纸片。“要——馒——头。”老人含糊不清的声音随之传来。

“是这种馒头吗？”文静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包四个的大馒头递给老人。

“嗯……嗯。”老人伸手来接，把一阵颤抖传给李文静。

“两元，大爷。”文静说，“您怎么支付？现金还是手机？”

大爷愣了一下，重新举起手里的纸片。看那意思是要李文静接过去。

文静皱着眉仔细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刚才她以为是什么小破纸条的那东西，是张五市斤的粮票。

2025年，居然有人想用粮票来超市买馒头。

“大爷，这个不行！粮票现在不能用啦！”文静冲老人直摇头。

可老人执着地把手再次伸向她。挂在拐杖把手上的一袋馒头摇晃得也更厉害了。

李文静眼尖地看到大爷胸前掖着的身份牌。她从收银台里边把自己的凳子端出去，先安抚老人坐下。然后依照身份牌上的联系电话打过去。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头上冒着白烟冲进超市。看见老人，激动地扑过来：“爷爷，你又乱走！”

“馒馒……”老人见到孙子，全程淡漠的老脸笑开一朵花。刚才还紧紧抱在怀里的馒头，向小伙子塞过去。

“抱歉，我爷爷有点糊涂了。”小伙子扫码付款的时候还不太好意思地跟李文静解释。

文静体谅地笑着，在他们彼此搀扶着向外走时，清脆地道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2

许文晴觉得自己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开年时公司传言要派一位副经理去广州分公司主管业务。自己的顶头上司钱老大是最有希望升迁的。阳春三月的一次部门聚会上，老大还专门跟他们几位骨干谈心，隐约透露出让大家做好准备一起去新城市打拼的意思。

文晴中意大广州。她虽然是地道的北方姑娘，却一点也不喜欢寒冬。前些年经济状况好，每年过年她都带家人去南方旅游，总是乐不思蜀。

从春天那次聚会开始，她就跟着绿鸟学粤语，两个月刷通关，得益于她少女时代青睐TVB原声剧打下的良好基础。

意外的是，夏初，钱老大的母亲流感引发肺炎住院，接着他妻子照顾老人劳累过度心梗做了支架手术，两三个月之内原本圆圆润润红光满面的钱老大变成了双腮下陷眼圈乌黑成天没精打采的钱老头。大家几乎是一日日见证着他的鬓角生出整片白发。所以，被调去广州的副经理自然也成了别人。

“老钱失道，鸡犬不宁。”部门里人心惶惶，两位金牌销售跳槽，财务哀叹着月月下跌的盈利数据和奖金额度，到这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连大家上个月垫付的报销款都没发。隐隐约约的不安笼罩在打拼了十多年的职场上。

家里呢，孩子刚上初一，原本不错的成绩突然滑坡 。老师隔三差五就约许文晴去学校谈心。

“子宸妈妈，我知道你工作忙，可是孩子最重要的三年只有一次，错过了他这辈子都要后悔的！现在中考分流形势这么严峻，我们必须携手努力，家、校、孩子，劲儿往一处使。我了解过子宸小学的成绩，他很有潜力，只要稍稍进步一点就能够到第一梯队了！……”

子宸喜欢的围棋课、篮球课、游泳课都停了，只有乐高课还在继续上，因为进阶到编程，班主任没明确提出反对，毕竟初二还要会考信息技术。另外则增加了语文英语两门文化课的补习。

眼见着孩子的精气神一天天衰落下去，傻乎乎开朗的小男孩，不到半年时间就弓腰驼背戴上了近视镜。

现在许文晴最越来讨厌刷到那些“孩子几点上床睡觉最合适？”“睡眠与成绩密切相关，好成绩离不开充足的睡眠。”“熬夜影响大脑发育……”之类的文章。难道她不想让儿子早点睡吗？学校和补习班的作业，每天都要十二点半左右才能做完。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无可再压的地步。学习打卡群里，凌晨一两点还有家长在发孩子当天的打卡视频。早上六点又要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别人的孩子行，你的孩子怎么能不行？

许文晴想当年，自己这代人真是很幸运，没有家长不错眼的监视，全凭不怎么自觉的学习态度，也混到了大学毕业。那时候大家都不卷，放学还能跟关系好的同学逛逛文具店音像店租书屋，在路边小餐馆吃麻辣串，到快餐店买一个加菜饼坐着喝三大碗免费汤。

现在的学校门口，还没放学就挤满了接娃奔赴下一场学习的小汽车、电动车。家长们虎视眈眈，生怕孩子向那些卖垃圾零食的小摊上多瞅一眼。不健康还是其次，关键是浪费时间呀！

有天晚上，儿子悄悄告诉她，班里有女生用刀片划伤手臂，还有的同学抑郁休学，学校紧急在四层教学楼护栏外加装了一层防护网，传说有学生在期中考试家长会后威胁要跳楼……每次听到这些消息，许文晴都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后背隐隐作痛。她严肃地跟儿子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没有什么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妈，那如果我很开心，但学习成绩就是不好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努力过，还是学不好，其实成绩也不是最重要的。可如果你明明有能力，却因为贪玩而耽误了学习，错过了更美好的人生，那就得不偿失了。对吗？”

儿子点点头，但她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自己心里也升出些焦躁。无论如何，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周末带儿子从补习班回来，推门进屋发现家里还是冷锅冷灶，男人坐在客厅沙发刷手机，正嘿嘿乐。看见他们进门，抬头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晚上吃什么？”

许文晴强压住满腔愤懑，僵硬地回答：“点外卖吧。”

男人见势不妙，忙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笑着过来接儿子的书包和她手里的购物袋。“那你们快歇歇，我来点。儿子，想吃什么？……”儿子看她进屋，在背后悄悄对男人说：“爸，我妈刚才在小区超市门口停车被人蹭了一下，那个男司机下来还想跟我妈吵吵。我妈当场报交警，交警来了说是那个人全责。我妈这两天可能快来大姨妈了，咱俩都小心点……”

卧室里，许文晴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一定要去南方，广西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她在公号上认识了一位广西朋友，每天发的风景照片都很美，令人神往。

去南方过冬，给自己充充电。

许文晴打定主意，从床上翻起来，换了居家服走向客厅。

“儿子，外卖送来之前咱们先把今天老师布置的背诵听写作业完成一下。”

3

康文丽不喜欢月末，季末，尤其不喜欢年末。每到这些个末，她们就得加班去业主家敲门收费。没有干过物业的人，总觉得物业是个强盗组织。只有亲自去催缴过物业费暖气费的从业者才能体会到上门乞讨的卑微与尴尬。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一个幼小的声音隔着门板说：“我爸爸妈妈不在家。”瞧瞧，业主连娃娃兵都派出来对付她们这些“讨债鬼”了。

刚才在楼下明明看到楼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敲完门下楼再抬头一看——全都黑灯瞎火了。干物业干出鬼子进村的赶脚，康文丽也是服气的。

“文丽姐，今晚的班又白加了。”刚来公司上班半年的小张抠着文件夹的塑料皮沮丧地说。

“一天收不齐，咱们这班就得多加一天。”康文丽也无精打采，“不过，熬到二十五号以后就好了，公司开年终总结大会，催缴工作会暂时搁置。接着元旦春节，工作重心都倾向环境卫生消防安全。咱们再去催费，就是正月十五之后的事儿了。”

“我这披星戴月的日子啊！还得熬一周半……”

“好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跟小张道别分手后，康文丽独自走在赶公交回家的路上。这两天降温，她感觉身上这件短款羽绒服已经不能很好地抵挡寒潮来袭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抬头看着天边清亮亮的半月，好像预报照常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如果明天真的下雪，康文丽决定穿去年买的长款厚羽绒服和五年前买的UGG雪地靴。她可不想晚上下班到家时自己已经冻成冰棍。

有时候她也生出跳槽的想法。可是四十多岁，又没有一技之长，重新再找一份工作会很难。在这个呆了十来年的岗位上，她毕竟算熟练工，岗位工资也比别人多拿几百块了。

所以无论多么糟心，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同时期盼着十年之后的退休生活。

退休以后，她要去考驾照，自驾游。报名老年大学，学一门乐器，顶好是民乐，再学一科美术，水彩画。上次业主李姐告诉她老年大学光是美术类课程就有水彩、素描、国画、漫画手绘、非遗剪纸、拓印、雕版画等等，好多种。听得她心里痒痒的。如果有余力，她还想参加家门口的广场舞队，生命在于运动嘛。

不知道为什么，当生活一日日像熬煮在锅里浓稠得化不开的面糊时，她总是爱憧憬未来可能拥有的自由，而不是鼓起勇气打破现状。也许这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中年妇女的命运轨迹吧。

下一周晨会快结束时，小张站起来提出无效加班的问题。康文丽在下面拉了她的衣角好几次，看着综合部主任那张黑脸，她真怕小张会惹祸上身。果然00后年轻人是真虎啊！

主任沉默不语地听完小张反应问题。最后问她，有没有解决办法。小张狡黠地笑着打开投影，一个“冬至活动策划方案”APP展现在众人眼前。原来这几天小张午休时不睡觉，就是在搞这玩意儿！

小张建议冬至前一周在物业办公楼下设的社区活动中心举办一场合家欢包饺子大赛，邀请全体业主报名参加，并且在活动现场宣传今年预缴物业费赠礼活动。秋天他们在小区门口摆摊宣传的时候，几乎无人问津。也不知道再次宣传能有什么效果。小张还建议在冬至当天，给社区60岁以上老年人家庭送饺子送温暖……康文丽觉得这孩子太天真了，那些难缠的业主岂是这点蝇头小利能打动的？

没想到，主任皱眉沉思半晌，居然同意将策划案向上汇报。又过了两天，总经办批复，于12月14日到21日举办活动。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加班准备物料的时候，文丽小声嘀咕。小张现在可成了大红人，跟着主任采买，指挥布置活动现场，每天忙前跑后。

“唉，文丽，你们这是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有同事看见康文丽一个人在角落里扎红灯笼，跑过来吹冷风。

“去去去。”一成不变的工作氛围突然不一样起来，让文丽多少感到有些不适应，但她依旧愿意干好小张分配给自己的活儿。

瞧着物业办里日益增添的热闹喜庆，文丽发现，自己也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4

张文闻出生在千禧年的第一天，如果没有比她早三分钟见世面的那个男孩子，她就是当天新闻独一无二的头条。后来报纸刊登了他们俩分别被两位母亲抱在怀里的照片，新闻标题是《世纪婴儿发出新千年的第一声啼哭》。

大家都管那男孩子叫千千。

张妈妈喜欢文学，就给女儿起名“文闻”，希望她长大“文采斐然，闻名遐迩。”

可文闻跟其他女孩子不同，她不爱风花雪月，打小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更像个假小子。上学之后，她的理科成绩也一直比文科成绩好，要不是外公力主送她出国学经济，她高低得上个211大学的应用物理专业，出来实现当物理老师的梦想。五年英国留学，她取得了国际商务与管理和金融投资双学位。

然后，就被外公发配到朝阳文苑这个中型小区物业公司做客服专员了。

要说这客服专员可真不是人干活。每天接业主电话帮忙处理鸡零狗碎的小事之外，还容易受气。上周，有业主在超市外因停车剐蹭导致纠纷，责任方的大哥不服气，事后就找到物业来叫骂，说是因为小区停车规划不当造成业主出行不便。带文闻的前辈康大姐一直微笑服务，但那男业主越说越激动，居然想对大姐挥巴掌。还是文闻眼疾手快，在旁边拍下视频警告他再找茬就报警，那男人和其随后赶来的家人终于骂骂咧咧地悻悻离去。康大姐被推搡造成胳膊上一大片淤青，还是文闻每天午休时帮着用红花油按摩消肿的。

文闻发现看似简单的物业管理工作，如果不能在沟通和落实方面下功夫，物业公司和业主之间就是无止境的扯皮与矛盾。她把半年来的工作心得都写成报告提交了上去。

“唉，文闻，你还年轻，有些问题真不是咱们反映就能解决的。”康大姐总是很悲观，想劝说她得过且过。可是文闻觉得，世上没有努力不成的事情，如果不成功那一定是努力不够多。

所以，她用心策划了这次冬至活动。希望能让小区业主感受到物业公司解决问题的诚意。也希望邻里之间相处融洽，能真的给小区营造出家的氛围。

活动邀请函以电子版和纸质版两种形式发放到业主手里。别看康大姐言语间给文闻泼了不少凉水，但每天陪着文闻一起挨家挨户跑的还是她。

活动当天，物业公司准备好面粉肉馅大白菜矿泉水，保安大叔和保洁阿姨们穿着厨师服、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化身大厨，跟小区业主们一起和面和馅擀皮包饺子。为了吸引大家参加活动，客服部的姑娘小伙子们摇身变成孩子王，带小区里的小朋友剪纸捏橡皮泥玩猜谜游戏。

有的业主从家里端出来拿手好菜，有的业主把亲手腌的流油的咸鸭蛋贡献出来让大家分享。

之前因为遛狗吵架的15号楼三单元楼上楼下两户业主，坐在一起捏饺子，楼上阿姨教楼下大姐包老鼠和元宝形状的饺子，两个人头对头手把手教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娘儿俩。

上次来找茬那位大哥，主动担当起志愿服务工作，正笑眯眯给大孩子们发糖和桔子。文闻想起送邀请函时大哥甩门差点把她鼻子碰扁，多亏她及时把小区重新规划，将原本收费的十个固定车位划拨为免费临停车位的红头文件递了出去。

小区超市的经营者秦先生，特意赞助了本次活动的全部饮料和水果。因为物业帮他们解决了门前停车难的大麻烦。

诸如此类，小区里一些细小的改变，都被业主们看在眼里。小区里遛狗人开始注意牵绳了，狗狗们也不再随地大小便。独居老人有需求可以给物业公司或超市直接打电话享受专人跑腿服务，物业还协同社区医院定期上门为老人们体检……

没过几天，康大姐拿着物业费收缴统计单喜笑颜开：“今年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不到十二月底，物业费已经缴纳了58.6%，而且还是业主们主动缴纳的！小文闻，你们这些新脑子就是好使！”大姐俏皮地冲文闻比了个心。

文闻的电话震动起来。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表现不错，年终总结大会将宣布你调任集团综合办公室。

文闻眼前浮现出外公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面孔，冲手机屏幕偷偷吐了吐舌头。

快下班时今年的初雪终于落在去年的冬雪降落过的大地上，在白茫茫无瑕的雪被覆盖之下，人们看不见的新生命正在贪婪地吸吮着融化渗透进泥土中的甘霖。翻过这一年，就是2026年了。新的一年，新的轮回，冬天接近尾声，春天就会来到。

张文闻走在下班的路上，心里有一股暖意，支持着她一直向前，走进那温暖的春风里，留下身后一串洁白的脚印。

春天，总是在那些心怀温暖的人心中最先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