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

2021-09-02  本文已影响0人  七八点心

淫雨似针,密集成阵般地往人间猛攻,森寒的湿气极重。

“矿泉水。”一道低沉的男声。

“两块。”老板看着他,声音似有些怯。

眼前的这个男人,寸发些许,眼里满是血丝,一身中年男人打扮,看起来却极阴郁,透着些许杀气。

他往右几步,轻轻靠在后边的墙上,扭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眼珠子全程瞬也不瞬地盯着马路对面。

一个戴着墨镜,正蹲在地上的男人。

时过傍晚,黑云渐布,雨声哗哗,行人皆快步而走。

惟独此人,一直动也不动地蹲在那儿。

没有伞,猛雨连打在他的头上、耳上、肩上。

“找到一个人很像他,快过来。”喝水的男人对着手机小声道。

放下手机,又迟疑了一会儿,他慢慢向对面走去。

“你好,请问是黄复申先生么?”

戴墨镜的男人微微抬了抬头,没有任何表示。

“哦,我是风禾中学门口那家面馆的伙计,洪子云。”他有些生硬地笑道。

任何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竭力想要挤出友善笑容,却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失败品。

“有什么事么?”男人的语气充满着警惕。

“可算找到你了,昨天你在我们面馆吃了面,落下一个钱包,还记得罢?”

男人闻言,将头往后仰仰,吸了一口气,像在回忆。

“对。”

“现在还给你。”洪子云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递了过去。

男人没有伸手接,反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洪子云也没有回答,只狠狠地盯着他。

街上的行人已很少,路灯淡黄的光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那天在银行门口,是你罢?”洪子云忽道,那握着水瓶的手暴起青筋,似有些用力。

男人一惊,噌的一下站起来,扭身欲走。

洪子云见状,忙趋步向前,电光一般地甩出右手,试图抓住他。

外套被抓住了,但他很快便将其抖落,脚下速度加快。

突听“砰”的一声,男人后脑中了一击。

应声而落的,是一瓶矿泉水,它很快掉入地上的水洼,溅起不少落雨。

男人吃痛,往前便倒,洪子云顺势跟上,两人一起压向地面。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跑!”洪子云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待男人答话,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头便已连打在他头上。

男人承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拳击,晕了过去。

洪子云怒目圆睁,手已裂皮,微微渗出血来。

怒吼仍响彻雨中,参杂着连续不断的击打声。

雨势愈大,两人都暴露在雨阵的锋锐之下,任其恣意刺击。

“洪子云!住手!”

忽听一声喝止,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正匆匆跑来。

派出所的钟似坏了,现下明是晚九点,那时针却指着晚八点。

“你不是答应等我过来么?”那着警服的人道。

洪子云耷拉着脑袋,恨恨道:“这种人,千刀万剐不为过。小杭,要换作你的女儿被撞死了,又看到凶手就在那儿蹲着,能忍得住?”

小杭的眼珠子往上瞅了瞅,没搭话。

“那也不该这样狠啊,他人如今还在医院抢救,要是真死了,你可有得判啊!”

“我不后悔!”洪子云咬牙切齿道,“要是没打死他,我才后悔!”

“唉……”小杭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看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洪子云想起了那个下午。

还很清晰地记得,那是下午三点三十七,他带着女儿小元去往银行存钱。

小元见着门口有一气球状貌可爱,便扭着洪子云要买,他带着甜蜜的苦笑掏了钱包。

随即便进了银行,留小元在外牵着气球等他。

女儿已经十岁了,料想不会有什么事罢?也就几分钟。

就在他存好十几张大钞,正伸手拿卡之时,忽听外面一记巨响,应声而来一阵嘈杂。

小元,被车撞了。

抢救无效,死亡。

肇事者逃逸,其车之主登记为黄复申。

可黄复申竟如忽然蒸发一般,了无踪迹,警局一直在追查,却多日无果。

洪子云也从一开始的悲怆和悔恨,渐渐变为怒气与仇恨。

他也在找黄复审,无奈没有一点头绪。

直到昨天,一个戴着墨镜,看起来颇为特异的人来面馆吃面,落下了一个钱包。

而里面夹着的身份证,竟赫然写着黄复申!

倚仗周围的人脉,洪子云循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那个人。

他忍住了一开始的冲动,理智地选择了通知小杭。

但也许是雨太大、太密,那股怒竟尔不熄反迸。

物极必反?

管他呢,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洪子云不再想,派出所的夜,似乎仍透得进一地月光。

尽管那是有些碎的。

晨曦初露,小杭叫醒了洪子云。

“他后脑损伤严重,现在看来,多半已是植物人了。”

“哈哈哈哈……”洪子云仰天大笑,“也好!生不如死!”语气里满是开怀。

小杭的脸上却不知为何,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像是不忍,又像是惋惜,更像是无奈。

他垂了垂眼睛,慢慢道:“他不是黄复申。”

洪子云的笑脸立时僵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嘴唇翕张,似语非语,欲言未言。

“他叫杨最替,一个惯偷。”

窗外雨声忽作,势如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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