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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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科·幻】
01
一束细微的白光刺破黑暗,在漆黑如墨的海底缓慢移动着。这样的光束明明暗暗,散落在广阔的海底。如果有人能停下来观看,会发现那像是一幅幻灭的星空图,流星一颗颗坠落,划破黑暗。只可惜,没有人有这个心思欣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个人身上的装备也只能维持有限的时间。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回到海面,死亡会是唯一的结局。可是不做任务,便没有贡献点。在这个时代,生存所需的所有资源都只能用贡献点兑换。不做贡献的人便没有存活的必要。
陈未是那无数光点中的一个。他是一名遗迹测绘员,主要工作是潜入被掩埋在大海之中的旧城,用扫描仪记录尚未完全坍塌的结构,评估打捞价值或潜在危险。今天,他的任务是探测一个永久沉睡在海底的图书馆。头盔灯扫过一排排倾斜的巨大书架,上面已空无一物,书籍全都腐化为淤泥,一层层堆积在角落。扫描仪将这些影像一一记录,并标记出坐标。
陈未快速穿梭在倾塌的建筑物中,尽量不遗漏任何细节。正准备离开时,一道像闪电的光从远处疾驰而来。陈未果断关闭头盔灯。他对这道光很熟悉,那是有着敏锐电流感应能力的变异鳗鱼,是这深海中仅存不多的生物之一。它们的眼睛已经完全退化,它们的食物变成了海底城市里所有带电的物质,包括核电,也因此,它们的速度变得更快,身体带电量也更多。它们是所有海底工作者的威胁——因为他们有光,便会吸引鳗鱼从遥远的地方赶来。陈未关掉电源后,缓缓飘到一个书架倒塌后形成的死角,他在探测时早已熟悉了这片区域的布局。没有灯光,鳗鱼便成了瞎子。它在灯光消失的地方转着圈,尾巴不停拍击在书架上,带起一片浑浊。确定灯光不会再出现,鳗鱼化为一道闪电消失在远处。
陈未并不急着开灯,他得等鳗鱼彻底走远。黑暗与安静交织,陈未并不感到恐慌,这是他作为遗迹测绘员必备的心理素质,这一项考核不过关,他便没有资格入职,也就没办法挣贡献点给儿子换医药费了。黑暗中,那片被鳗鱼带起的尘埃附近,一团微弱的紫色光芒闪现了一下。陈未略感讶异,略一沉吟,便循着光芒出现的方向游去。他没有开灯,有时候,黑暗中才能看得更清楚。那个光芒又闪了一下,陈未确定不是错觉,他打开头盔灯,仔细在淤泥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装在密闭玻璃瓶里的发着淡紫色光芒的东西。陈未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东西的信息,最终确定是珊瑚。陈未是大塌陷之后出生的,并没有见过珊瑚实物,学校的课本里从不讲与生态有关的事物。但是他的爸爸,一个前航海员跟他描述过。
陈未小心翼翼地捡起这个玻璃瓶,并没有细看,只是攥在手心里,随后离开了这个图书馆废墟。扫描仪在鳗鱼出现时就关闭了,陈未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探测,他在发现那道紫光后就打定主意不开启扫描仪。在一次次考察中,陈未对旧世界的塌陷和沉没充满了疑惑和不解,而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接触的知识,都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他们这个阶层的人,被历史的真相排除在外。但陈未相信,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够被隐瞒,总有一些被遗留在了那些埋葬在海底的废墟中。而这个玻璃瓶很可能就是突破口。
陈未抬起手腕,查看智能手表上的坐标。这个手表非常重要,里面集成了身份信息系统、贡献点也就是财富储值交易系统、坐标标识系统,并且可以和其他智能系统进行交互。陈未根据手表的坐标数值不断调整着方向,只有指定登陆地点才能出去,其他地方都被厚厚的铁锈覆盖,硬闯只会头破血流。陈未从出口探出脑袋。一道光从安全平台扫过来,扫过陈未的手表,确定陈未的身份,随后一个伸缩楼梯缓缓降下来。陈未顺着楼梯往上爬时,嵌在支架上的喷头不断喷出水雾,洗去陈未身上的痕迹。每个从海底上来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道程序,因为海水中有很多未知的化学成分,还有核辐射。
到了安全平台,陈未先上交了扫描仪,随后进入装备间脱下厚厚的防护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装备间,护卫队的人已经等着执行搜身。探测仪在陈未身上来来回回扫描,并没有发现异常。陈未面色如常地走进休息室,那个玻璃瓶正安静地待在上衣内衬口袋里,那是他用爸爸留下来的防护材料缝制的,能隔绝探测仪,但空间有限,只能偷偷带走一些小东西。休息室里只等着两个人,陈未算是完成任务比较早的。他们要等到这一批下海的都上岸或是到时间后,一起坐升降梯回到悬城。
陈未去吧台倒了一杯水。这里的水不需要拿贡献点兑换,但每人仅限一杯。陈未找了一个靠窗的椅子坐下。窗外,太阳悬挂在远方,火红的光芒照耀在无边无际翻滚着的锈红色海面上,那画面异常恐怖而诡异,仿佛是从地狱里倾斜而出的岩浆,要吞噬这世间的一切。只不过,并没有人会觉得异样,人们早习以为常,因为从他们出生起,每天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陈未轻轻喝了一口水,嘴里泛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这样看起来呈透明状的水已经品质不错了,当然和穹顶里提供的水比起来是天壤之别。陈未下意识望向遥远天边的穹顶,虽然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光,但陈未知道,那里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世界,那里有干净的水和空气,天然的食物,恒温的环境。陈未想,什么时候,像他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下海的人陆陆续续通过伸缩梯回到平台。规定时间到了,还有两个人没有返回。护卫队冷漠地收回梯子,打开升降梯,等在一旁。返回悬城的升降梯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机械的嘎吱声。没有人去管那两个未返回的人,防护服里的氧气只能维持有限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结局,那个结局也许有一天就会降临在还活着的人身上。陈未也只能在心底留下一声叹息。
大塌陷后,少数人活了下来,人类文明得以延续,但有些东西,就像那些沉没的书籍一样,永久地消失了。大家变得麻木而沉默,不再问为什么活着,只问今天如何活下去。人们像一只只蝼蚁,从废墟和变异自然中榨取养分,以维持脆弱的巢穴,只要巢穴不塌,就埋头搬运,不去看那吞噬了天空与海洋的、无边无际的锈色。
直到下一次风暴,将这脆弱的悬城倾覆,人们被驱赶到新的地点,建立新巢穴。
02
升降梯向上攀升了一百米,箱体晃动着停了下来。陈未跟着人群走出升降梯,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未所在的这个悬城叫望岬,建立在几幢被淹没了大半的高楼上。人们用各种船舶残骸、聚合物板材拼凑出一个个住所。陈未家在悬城最边缘,正好与下潜平台相对。陈未要穿过整个悬城,步行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陈未艰难地穿过狭窄弯曲的道路。一路上,家家大门禁闭,人们已经失去了交往的热情。到家门口,陈未打开门,看见陈晨正坐在桌子旁摆弄着他之前从海底偷偷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听到开门声,陈晨抬起头来,一张由于常年见不到阳光而苍白的脸映入陈未眼中,陈未心中一痛,皱起了眉头。陈晨却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一个东西递向陈未,用微弱的声音说:“爸,我拼好了一棵树!”陈晨说这句话时过于激动,刚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陈未赶紧上前去拍打着陈晨的后背,等到陈晨缓和了一些,他去净水器里倒了一杯水拿给陈晨喝。净水器是陈未自己做的。用贡献点兑换的水并没有净化得很彻底,而陈晨身体太弱,长期喝这样的水只会加重病情,所以陈未利用苔藓的净化功能,制作了一个小小的净水器,每次只能净化500毫升的水,但已经足够了。
只是,苔藓的消耗量太大了。大塌陷后,几乎所有的植物都灭绝了。有科学家推测只有苔藓有可能存活,但必须进行基因改造以更好地适应当前的环境。最终,科学家将苔藓改造成为了可以提供氧气、可以食用的植物,解决了悬城的生计问题。但改造后的苔藓被限制供应,只能通过贡献点兑换。
净水器中的苔藓变成透明的了,意味着已经失去了效用。陈未把苔藓捞出来,放在盘子里,这样的苔藓还可以吃,虽然没什么能量,但可以提供饱腹感。之后,陈未走出门,去到公共通风管道旁,弯腰在角落里仔细寻找。那里有他培育的苔藓。陈未找遍了所有缝隙,都没有找到他要的苔藓。他心里一咯噔。私自培育苔藓是违规的,如果被护卫队发现,极有可能被抓起来。
想到此,陈未赶紧起身,他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已经晚了,护卫队的人早就埋伏在附近,就等着陈未自投罗网。没有人会在通风管道旁停留并寻找东西,除非他在找培育的苔藓。陈未一转身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队伍最前面是他的邻居老王,他是海下管道系统的疏通者。老王低头哈腰对旁边穿黑色风衣的女队长说:“就是他在培育苔藓,我看见过他好几次在通风管道处逗留。”
陈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他的命运掌握在那个女队长手里。女队长抬起头望向陈未,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欣喜,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和冷酷。陈未内心则五味杂陈,那个女队长,正是他上学时的同桌苏娜。当年,他们暗生情愫,但苏娜被父母带去了穹顶,陈未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再见的可能性极低,也就断了念想。这些年,由于不断有悬城被淹没,陈未辗转居住过十几座悬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娜,更没想到苏娜竟然是这座悬城的护卫队队长。
陈未没打算与苏娜相认,他带着请求的神情说:“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也知道将要面对的惩罚是什么,能否让我回家跟我儿子道个别?”苏娜咬着嘴唇皱了一下眉,随即对手下说:“你们去其他地方巡逻,我跟着他就行。”其余护卫队成员答着“是”离开。老王还哈着腰站在一边,苏娜冷冷瞪了他一眼,老王颤抖了一下,灰溜溜地也离开了。
通风管道旁只剩下陈未和苏娜两个人。
陈未率先迈出步子,朝家走去。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打破沉默,直到到达陈未家门口。陈未正准备打开门,苏娜叫住他:“陈未!”陈未转身,正好与苏娜四目相对,俩人眼中都含着泪。苏娜深吸一口气,说:“私自培养苔藓是违反规定的。”陈未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苏娜就这样静静望着陈未,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陈未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不该说出口。过了好一会儿,苏娜才开口:“鉴于你只是初犯,且未造成本悬城秩序紊乱,这次将关押改为扣除贡献点。”说完,苏娜伸出手腕,将她的手表靠近陈未的手表,获取陈未的基本信息和所持有的贡献点。苏娜看着上面的数值,犹豫着,最终扣除了陈未持有的一半贡献点,并将扣除的贡献点与这次私自培育苔藓的举报关联在一起,算是整个事件打了个结。她必须要公事公办,上面也会考核她。
完成这些操作,苏娜转身打算离开。陈未叫住她:“苏娜!”苏娜停下,但并没有回转身。陈未便对着苏娜的背影说了一句:“你觉得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对的吗?”苏娜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向前走。陈未静静等待着,他想知道苏娜是否坚定地站在护卫队的立场上。陈未没能等到答案,苏娜大踏步离开了。
陈未望着苏娜消失在夕阳中的背影,上学时和苏娜讨论的场景浮现在眼前。那时学校里会教很多知识,开设了机械基础、游泳潜水、应急医疗和识别可回收物等偏向应用的课程。也有历史课,五十年前被称为“大塌陷”的时代是必修章节。历史老师在上面讲大塌陷发生了,山崩地裂,海水滔滔,人们四处逃窜,寻找还能容身的场所,建立起一座座悬城,继续人类文明的延续,但是对于大塌陷产生的原因以及大塌陷之前的世界闭口不提。苏娜小声对陈未说:“旧时代肯定很好,老师不说是怕对比太强烈让我们对现在的生活感到绝望。”陈未点头表示附和。苏娜接着说:“有没有可能恢复旧时代的生活?或者在某些局部恢复?”陈未想了想,用手往上指了指,说:“穹顶算不算?”苏娜摇着头:“不算,那是人为制造的防护罩,隔绝了这个世界的不利环境。但那不是长久之计,总有能源耗尽的一天,那个防护罩一旦破裂,穹顶也会变成和我们悬城一样的境地。而且,穹顶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入,我们普通民众要进去太难了。”陈未表示认可:“的确如此。如果能知道大塌陷产生的原因就好了,顺着这个方向去寻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有逆转的可能。”苏娜还想再说,老师一句怒喝:“苏娜,陈未!你们又在那嘀咕什么呢?到教室后面站着去!一人站一个角落,不准交头接耳!”
陈未对于旧时代的疑惑和探索便源于此。只是,为什么苏娜会变了呢?去过穹顶,难道就不想再恢复旧时代了吗?穹顶真的有那么好吗?陈未摇了摇头,看了看手上的身份号牌,显示还有20个贡献点。通风管道培育苔藓是不可能了,以后只能通过贡献点兑换苔藓。看来,得想办法多挣点贡献点。
03
太阳下山,月亮却没有升起来。这个世界已没有了月亮。大塌陷发生时,月亮便远离了地球,变成了天边的一颗星星,那颗最大最耀眼的星星。星星发着光,却照不亮这个世界的黑暗,只有一些被改造过的苔藓,发着萤萤蓝光,明灭闪烁在无数个悬城里,汇聚成一片片星海,让黑暗有了一丝亮光。
陈未穿着一身黑衣出了门。他要去黑市。这是在每个悬城都存在的地方,在这里可以通过贡献点进行交易,也可以通过完成任务挣贡献点。
陈未径直走到任务公告栏,寻找他能完成的任务。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条任务信息:修复水质分析仪,报酬3个贡献点。这个报酬不算低,陈未一个月的工资才30个贡献点。陈未读书时学得最好的课程就是机械基础,这个任务倒是可以试试,只是让陈未疑惑的是,如此高的报酬,为何要放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按理说,能给出这个报酬的人,也不差把任务放到醒目位置的额外支出。虽然有些疑虑,陈未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第二天天一亮,陈未根据任务指示信息找到地方,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门后是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问清陈未来意后,侧身让陈未进门。男人自称姓金,让陈未叫他老金就行。老金跟陈未解释说,他是水培与藻类管理部的技术员,部里的水质分析仪坏了,他拿回家维修,卡在一个关键步骤,怎么都修复不了。陈未表示可以试试。老金将陈未领到一个很小的密室里,密室一角的操作台上摆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陈未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在某次探测时发现的旧时代机器。他记得那次探测评估打捞价值后,那些机器都被打捞上来,由修缮匠进行修缮,最终的结论是无法使用,只能进行拆卸,保留有用的零部件。这里还有一台,那就只能是拆卸工私自留存拿出,放到黑市上售卖,被老金买下。
陈未不动声色,专心修好机器后,老金把贡献点转给他。由于密室太小,在转身腾挪时,陈未不小心被地上凌乱摆放的物件绊倒,他慌乱中扯住一块布,看见了布下面遮盖的一个小玻璃箱,里面竟然有一株绿色的、并非合成产物的真实蕨类植物。老金把布重新盖好,恶狠狠地瞪着陈未,警告他忘掉所见。陈未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震惊和好奇。他想,也许老金和他是一类人。
走出老金的住所,陈未往能源管理局走去。他是能源管理局下属海底探测部的探测员,得去领取每日探测任务,下午到下潜平台报道,并完成一次下海探测。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走过大广场时,陈未看到投影屏上显示出一个巨大的海报,标题是:新净世教派不日将举办遗忘仪式,下面几行小字,大致意思是号召悬城居民上交私藏的、可能引发有害怀旧情绪的旧世界物品,可超出官方比例换取额外配给。看到新净世三个字,陈未的心暗沉下去,这个教派阻止一切与旧世界有关的事物,宣扬大塌陷是自然对人类的净化,适应而非怀念才是唯一救赎。
陈未心情沉重,领取任务后径直回到家,推开门发现陈晨正扯着脖子躺在地上。陈未赶紧拿出供氧苔藓塞进陈晨嘴里。好一会儿,陈晨才缓和过来,仍在不停喘气。陈未把陈晨扶到床上躺好,找出家里所有供氧苔藓放在陈晨身边。这段时间,空气中的异味越来越重,陈晨的“锈肺”日益加重。陈晨看着爸爸眼中的担忧,摊开手,现出手心里的珊瑚玻璃瓶,对陈未说:“爸爸,你看,它在这么小的玻璃瓶里待了这么久,也还在发着光呢。”
陈未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紫色光芒,如此绚烂而充满生机。陈未下定决心,为了儿子眼中那点光,一定要找到能够缓解儿子病情的方法,他要知道更多。
结束海底探测上岸后,陈未拿着珊瑚玻璃瓶去了老金家。老金看到门外熟悉的面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进屋后,陈未拿出玻璃瓶,对老金说:“这是我在海底探测时发现的,送给你了。”老金一看到玻璃瓶就两眼放光,颤抖着接过,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就这么给我了?我不信。说吧,你想要什么?”陈未也不转弯抹角:“我想要知道净化环境的方法。我知道,你肯定有过尝试,你密室的那个玻璃箱就是证据。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去护卫队举报你。”
老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么多年,我也就只做成了这么一个微型的生态系统,想要稍微扩大就会造成整个生态系统的崩塌。我是旧时代的遗民,我亲眼见到了大塌陷,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死去,我被警告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旧时代的情况。我通过父母教给我的生态知识,缓慢抵挡着‘锈肺’的侵蚀,才得以存活至今。我能告诉你的是,我父母曾是生态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他们去世了,我也就没有了去往穹顶的身份。但是他们留给我一把钥匙。至于钥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陈未知道,这已经是老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之后,陈未以探测为掩护,开始有意识地在废墟中寻找自然遗存,交给老金。老金的密室成了他们碰头的场所。老金也逐步向陈未揭示了部分真相:在大塌陷前,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些科学家已预见到部分危机,秘密建立了全球性的种子库与生态数据方舟,但大部分在混乱中失去坐标。老金相信,找到并激活某个区域性生态节点,或许能在局部逆转微环境。他手上有激活的钥匙。这些年,老金一直通过黑市搜寻旧时代基因种子,希望能从中解密出种子库和生态方舟的大致坐标,但至今没有进展,因为基因种子太少了。上次陈未拿给老金的紫色珊瑚,便是遗落的基因种子,老金已经解开了大致方位,但还需要陈未的协助。
04
这天,陈未完成海底探测上岸后,照例去到老金家。这半年来,陈未有意识地领取一些与生态环境有关的探测任务,并通过特殊的内衬口袋带回很多基因种子。这一次,陈未在老金家待了很久,他们结合已有资料和陈未多次探测的数据,推测出生态节点可能存在的位置就在离悬城不远的国家生态实验基地。它的位置,如今在极危险的、漩涡频发的锈海深处,且被官方划为辐射污染区,明令禁止探测和开发。陈未打算下次下海探测时,快速完成任务,留出充足的时间去锈海深处,找这个实验基地。
陈未神采奕奕地走出老金家,走出去没多远,看见苏娜一身黑衣站在路边,明显是在等他。苏娜一直在默默关注着陈未。她总会下意识走到陈未家去,但从不现身,只想远远看上几眼就行,也因此,她察觉到陈未的异常举动,特意等在陈未回家的路上。苏娜与陈未再次四目相对,这次不是因为公事,俩人都似乎有千言万语。苏娜先平复好情绪,冷冷地说:“作为护卫队队长,我警告你不要触碰红线,不要做规定范围以外的事。”
陈未的心一下黯淡了下去,原来还是因为公事,难道他们之间除了公事就没有其他事了吗?陈未也语气冷淡地说:“知道了,队长大人。”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陈未去老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了。陈未多次在锈海深处漩涡旁探测,确定了最终目标是一个地下掩体。从探测结果来看,那里保留相对完整,如果生态节点真在里面,重启的可能性非常大。既然已经被护卫队盯上了,还是低调一点,不要节外生枝。
天气好的日子,陈未结束工作后就带着陈晨到大广场上去看“忆影”,那是悬城唯一的娱乐方式,每天下午定时在投影屏上播放一些模糊不清的无声画面,大多是一些数字碎片简单拼接编辑而成。多亏了老金的微型生态系统,陈晨的身体逐渐好转,已经可以短暂地进行户外活动了。
大广场建立在整个悬城的中心位置,旁边就是能源补给站,陈未便顺便去兑换净水和苔藓。远远地,陈未就看见补给站围满了人,走近后才知道是兑换比例上调了,大家对此非常不满,要求补给站调低比例,补给站工作人员表示这是上级规定的比例,所有悬城都得按照这个比例来,无法更改。陈未很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也知道,抗争是没用的,最终也只能被动接受比例上调的结果。这也不是兑换比例第一次上调了,每次都会引发骚乱和不满,而每次都会被镇压。果然,护卫队的人来了,领队正是苏娜。苏娜从陈未身边经过,看也没看陈未一眼。
护卫队一到,骚乱便渐渐平息下来,人们开始按照新的比例有序进行兑换。突然,一个孩子冲到最前面,抓起台面上的苔藓就往嘴里塞,护卫队拿出带电的高压水枪朝孩子扫射而去。陈未见状飞奔过去,想要救下孩子,有一个人比他更快,竟然是苏娜。苏娜推开孩子,水枪击打在她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推向半空中。陈未看见苏娜冲过去时就换了个方向,刚好接住落下的苏娜。陈未只受了点皮外伤,苏娜受伤比较严重,高压水枪打在她的肩膀上,导致右肩胛骨骨折。
陈未扶着苏娜去到医疗点。悬城的医疗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复位包扎。由于苏娜身份特殊,医生请示后申请到直升飞机送苏娜去穹顶治疗。病房里只剩下陈未和苏娜。苏娜真诚地对陈未表示感谢。陈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冷冷回了一句:“作为悬城居民,救下护卫队队长是义不容辞的事。”苏娜表情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你不用故作冷漠。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但是我有我的职责所在,我阻止你只是不想你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到时我也没法保下你。我只能告诉你,上层也知道环境在缓慢恶化,但任何大规模改变都可能引发现有脆弱平衡的崩溃,所以才会纵容新净世教派的活动。我们只能拖延终点到来的时间,别无他法。”
陈未有些讶异,没想到苏娜会跟他说这么多。陈未想起上次私自培育苔藓事件,苏娜其实已经用特权极大地减轻了对他的责罚,还有去老金家密谈,苏娜也完全可以直接逮捕他的。护卫队执法,只要有所怀疑便不可能放过抓捕。想到此,陈未也放下了心里的芥蒂,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苏娜泛着苦涩说:“我应该比大多数人过得好。我随父母在穹顶住了很多年,新纪49年才被下放到悬城。”至于为什么被下放,苏娜不愿意说,陈未也没多问。之后,苏娜被直升机接走,陈未回到家。陈晨还没睡,等着陈未给他讲故事。陈未通过老金知道了旧世界生态的真实情况,他据此改编成童话故事讲给陈晨听,陈晨特别感兴趣,还用陈未带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制作了一个想象中的森林模型。
另一边,陈未在老金的协助下,偷偷制作能够绕开护卫队的潜水防护服,打算找机会进入地下掩体。只是,计划被打断了。新净世教派挨家挨户突击搜查旧世界物品。陈未家这样的物品不在少数,还有陈晨制作的森林模型,更是不能被发现。教派人员已经在破门了。陈未让陈晨拿着模型从窗户翻出去找老金,告诉老金及时转移,他自己则去堵门,给陈晨争取时间。
门被破开了。门外,竟是新净世教派主教罗元领队。陈未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触犯了规则,新净世的搜查必须要无条件支持。罗元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未,一招手让身后几个带着黑色斗笠的手下进屋搜查,他找个凳子坐下,这才对陈未说:“陈未,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主动交代,可以对你从轻发落。”陈未不可能把老金牵涉进来,更不可能告知儿子陈晨的下落。他不确定罗元到底知道些什么,打算保持沉默。
最终陈未以“不配合搜查”和“私自留存旧时代物品”的罪名被临时拘留,贡献点被冻结。
05
陈未的罪名已成立,他将面临三年的强制牢役。陈未一直关注着动态,老金和陈晨还没有被找到,希望的种子还在。
在拘留所,苏娜秘密来见陈未。经过上次骚乱事件,陈未相信苏娜并不完全是冷漠麻木的护卫队成员。陈未将找到生态节点的事情透露给苏娜。苏娜沉吟片刻说:“上层早就知道生态节点的存在,但评估后认为重启代价过高而且极有可能失败,一旦失败,资源获取会变得更加困难,最终决定将资源用于维护现有悬城系统和穹顶的封闭生态。我父母就是因为主张重启节点而受到打压,我也被下放到悬城。”
陈未有些愤慨:“难道为了维持穹顶生态,为了那极少数人的利益,就要忽视大多数人的生存环境吗?”
苏娜摇着头:“陈未,没用的。你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保持沉默,我可以运作一番让你平安回家,只是要削减配给额,降低任务贡献点。或者由于我工作疏忽,让你在去牢役途中逃走,之后你再偷潜出悬城,去到滩民或者筏民的棚户区,那里是监管的盲区,但居住条件非常差。一旦选择,便再无回头路,你要考虑清楚。”
陈未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但有些疑虑:“你私自放走我会有什么惩罚吗?”
苏娜淡然一笑:“上层需要我父母,所以才只是把我下放到悬城,以此制约他们,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是扣除我一部分贡献点,我还是继续当护卫队队长。”
由此一来,陈未心里就轻松多了。苏娜递给陈未一个手表:“我知道你肯定选择后者,这是一个新手表,上面的身份信息是陈未。”陈未接过手表,两人指尖轻微触碰,但很快就分开了。陈未刚想道谢,苏娜打断他:“手表里有我爸妈对于生态节点的一些研究,也许对你会有用。明天早上,送你们去牢役路上,我会特意走到你旁边,到时你击打我右肩,我假装伤口裂开,你趁乱逃走。”说完,苏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同往常一样,陈未和其他被拘押的人排队往外走。他们要去垃圾山——由海底打捞上来的旧时代物品堆积而成——分拣一切尚能利用的零件、金属、聚合物。苏娜走到陈未身旁时,陈未迟迟不愿动手,他知道苏娜的右肩还没有好彻底,他的击打会真的导致伤口撕裂。苏娜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她故意与陈未身体相碰,随后倒飞而去。场面一片混乱。陈未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娜,鲜血正从她的右肩汩汩流出。陈未想上前去,苏娜朝着她摇头。混乱在平息,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陈未咬牙夺路狂奔。
陈未不敢停歇,他知道很快新净世教派和护卫队会联合搜寻他,他得快点与老金和陈晨汇合。陈未进入一个废弃的吊脚楼,轻车熟路地从一个暗门进到悬城的下层,那里潮湿阴暗,人迹罕至,是老金和他的另一个秘密基地,他们在那里偷偷制作潜水防护服,储存了一些生存物资,为下潜做准备。陈未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找到了老金和陈晨。他们决定马上穿上防护服往下走,陈未早已探测好了一条可以进到锈海的路。这时,上层传来强烈的震动,是教派和护卫队,他们很快便会找到这个据点了。
老金把一个密封的存储器交给陈未:“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里面有保留下来的所有原生基因序列和这些年我研究得到的生态数据。如果节点能用,它需要这个来启动。”说完,不容陈未拒绝,推着陈未和陈晨进了地下通道,关上了通道门,他自己则留下吸引教派和官方的注意。最终老金被捕,秘密基地被捣毁。
陈未带着陈晨到了一处滩民棚宿区,那里离锈海极近,空气污浊,可用水源缺乏,大多数人都患有“锈肺”,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到来。陈未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处空置的棚屋安顿陈晨,陈晨一直抱着他的森林模型。那个模型已经被老金改造过了,结合他培育的微型生态系统,改造成了真正的完整的迷你森林,可以生产少量氧气和净水。随后,陈未潜入了锈海。
陈未已标记好地下掩体的位置,根据手表的坐标指示,没多久就到达地点,深入内部。这是陈未第一次进入掩体内部。老金担忧这个节点只能进入一次便会毁坏,在不能确保已有数据能启动节点之前,最好不要擅自进入。陈未惊讶地发现,掩体内部部分设施仍靠地热维持最低运转。在核心机房,陈未发现一个精密的生态孵化与扩散器,旨在修复局部土壤、水体和空气。但启动它需要巨大能量,且会短暂抽干部分悬城的供电,必然引发警报。更重要的是,它最初的程序设定,需要接入旧世界的全球生态网络数据才能最优运行,而这网络早已消亡。
陈未犹豫起来。如果启动节点,可能为望岬甚至周边海域带来一丝真正的生态恢复希望,但自己必然暴露,且可能因能源波动导致悬城部分系统暂时瘫痪,危及无辜。另一个选择是带走老金的数据和节点内可能保留下来的少量原生种子,悄然离开,为未来某个时刻保留火种,放弃立即改变的可能,但按照现在环境恶化的进程,这个未来可能根本无法到来。
这时,机房上方的电子屏闪烁出一行字:“我们并非继承地球,而是向子孙借用。”随后,机房的供电能量肉眼可见地在减弱。陈未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做出选择了。这时他想起苏娜说手表里有她父母的研究。他翻开来,里面写着长期的渗透式生态修复,可以以极小的能源消耗启动节点。陈未决定一试。他将老金给的存储器放入系统,将生态孵化与扩散器的功率设为最低、周期设为最长,并将老金的研究数据和自己的测绘数据作为新的环境参数输入。
节点启动成功,那一行字不再闪烁,而是清晰而稳定地显示在机房上空。
启动瞬间,能源波动异常,掩体开启自我防护模式,将陈未排斥出去。陈未知道,这股波动虽然微弱,肯定会被察觉。他得赶快离开,并且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防止这个节点被发现。陈未将一部分最顽强的原生苔藓孢子,撒入节点净化后的第一个微型水循环出口,随后游向远方。
陈未才游出几百米,就遇到了苏娜带领的护卫队。苏娜下令全力逮捕陈未,将所有人都引向陈未逃跑的方向。在追捕过程中,又故意下令分散包围,给陈未争取到了远遁的时间。
陈未在海底兜了很大的圈子,直到自己的痕迹被锈海彻底侵蚀,这才调整方向,去滩民蓬宿区找到陈晨,之后带着陈晨辗转多个区域,躲避通缉。
06
六个月后,靠近望岬的一处半淹没通风井口,有筏民报告说,看到井壁渗出的水,不再那么浑浊腥臭,并且,在钢铁的缝隙里,长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绿色苔藓。它没有食用价值,也不起眼,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陈晨的身体依然不好,但他在陈未的故事和那片遥远绿意的支撑下,画着一幅画:锈红色的海面上,有一小片清澈的蓝,蓝色中心,是一颗小小的正在发芽的种子。
在他旁边,昏暗的灯光下,陈未正整理着老金的资料和自己的记录。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更大的改变,但他为儿子,也为所有在锈色中挣扎的人,留下了一点希望。这希望也许有些渺茫,也许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人们的生存条件,但只要希望还在,就有了再次拥有宜居环境的可能性。
窗外,是永恒的锈海,而在人们心中,一粒微小的种子已经着陆,并开始艰难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