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凌云志》第57回·际会沧津
第57回 际会沧津
江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飞鸟在江面轻点而过,掠起一串水珠。
远处渔舟唱晚,悠扬歌声随风飘荡。这正是江南的又一个春天,充满了静谧与生机,仿佛世间的喧嚣都被抚平。
然而,这世间并不如此地这般宁静。
这一年是东晋太元十二年,淝水之战的首功之臣谢玄年仅四十六岁,春秋正盛,却没来由地突然病重,朝野上下皆为之忧心忡忡,均知他一死,北伐大业必将无望。
这一年也是后燕建兴二年,慕容垂领兵大举进军黄河南岸,大破东晋济北太守温详,俘虏三万余户。
这一年亦是前秦太初二年,秦主苻登放弃关东,转而在关中与羌人姚苌杀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这是江水寒大婚后的第二年,天下豪杰纷纷动身前往沧津渡,只为见证今年端午即将举行的江湖盛事——少年英雄大会。
归云栈从一个月之前便已经客满,大江南北各路英豪汇集于此,整日划拳喝酒,高谈阔论,弄得好好一个归云栈每日喧闹不已,杯盘狼藉。
季安安整日给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时而有不开眼的客人借酒撒疯,季安安只需报上师父的大名,那些酒客便会立刻收敛,连连道歉。季安安倒也并不在意这些琐事,只觉这些日子远比在践墨时更为充实有趣。
丁零却烦得要命,时不时便要和客人争执几句。他从不自报身份,客人便愈发肆无忌惮。好在碍于沧津渡不能动武的规矩,争执往往不了了之。有一次,有个胆大妄为的客人想要动手,丁零把断魂短剑往桌上一拍,那客人顿时脸色煞白,忙不迭地退了回去。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再动这个念头了。
客栈人多眼杂,慕容雪、霍青烟母女便渐渐不再露面,以免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窦小菊自然不管这些,依旧每日里嘻嘻哈哈地招呼客人,人越多她反而越是兴奋。群豪也不知为何,对她这个小掌柜格外买账,却也极少有人敢去招惹她。
莫凭阑早在去年便来了归云栈,每隔几日便会找丁零、慕容雪询问自己身世。两人总是含糊其辞地推诿过去,他也不恼,总是彬彬有礼地离去。
随着日子渐渐临近端午,沧津渡十二连坞都已被各路群豪住满,各门各派的大旗立满泗水南岸,显得格外壮观。
这一日,窦小菊望着人满为患的大堂,皱眉道:“山河会、冲虚观这些正主还没到,沧津渡却要已经被挤满了。再这么下去,这少年英雄大会还怎么办?”
丁零在一旁抱臂哂道:“谁叫他们非要摆名门正派的臭架子,迟迟不肯露面!等到真来了,只怕连站的地方都没了。哼,不行就让他们扎帐篷吧,或者......住船上也行。”
窦小菊叹了口气,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妥,喃喃道:“让他们住帐篷、住船上,却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住在店里......只怕他们脸上会挂不住吧?”
“掌柜的,这你就错了。”丁零笑道,“我们墨门讲究‘兼爱’,沙门也说‘众生平等’,儒家嘛......就不知道说没说过类似的话了。”
“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客房不够时,身处高位之人自然应与众人同甘共苦,方能彰显其德。”
一个声音忽地从两人身后传来,丁零心道:“不用说,一听这酸腐的语气,便知定是张诗扬这小子!”
两人循声回头,果见张诗扬手持折扇,摇头晃脑地走来,脸上兀自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张诗扬轻摇折扇,续道:“正如墨子所言:‘有力者疾以助人’,此时正是体现名门正派风范之际。况且儒家亦重‘仁爱’,岂会因居所而失了风度?”
丁零嗤道:“说的好听,可若是真叫他们住在船上,他们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们呢!”
“丁前辈此言差矣,”张诗扬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是论心,则天下再无完人。他们怎么想的自不必去理会,只要把他们架在高处,便不会有人说咱们的不是。”
“说的在理!”丁零点头道,“那你是住帐篷还是住船上?”
张诗扬一怔,没想到自己会被反将一军,被丁零抢先将自己架在高处下不来了,只得尴尬笑道:“都行,我听安排便是。”
丁零忽地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道:“你去和青烟住一间房,怎么样?”
张诗扬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旋即又叹道:“若不是要来凑少年英雄大会的热闹,我才不敢来呢!”
丁零正要再取笑他几句,忽听栈外传来一阵嘈杂。窦小菊叫道:“怎么了?谁来啦?”
季安安遥遥应道:“是崆峒山逍遥观的辛掌门到了!”
窦小菊和丁零对视一眼,连忙迎出门去。只见辛云正在门外和群豪寒暄,身后跟着一群弟子,个个神采奕奕,气度不凡。辛云见到丁零,撇下众人,径直走来,拱手笑道:“丁堂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丁零心道:“你们逍遥观和我们墨门都不知打过多少次恶仗了,如今却装作没事人一般,真是虚伪至极!”他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淡淡道:“辛掌门,风采依旧啊!”随后又向他介绍窦小菊,自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辛云指着身后众弟子中的一个少年笑道:“这是我逍遥观的后起之秀,名叫李孟准,是我的师侄。逍遥观这次就由他来出战少年英雄大会。”
李孟准上前一步,拱手施礼,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旁边一人大声道:“白华真人的徒孙果然英武不凡!”
丁零听道“真人”二字,不禁微微皱,心下嗤道:“什么真人,一个老杂毛罢了!”
众人正忙不迭地出声恭维,辛云却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张诗扬身上,问丁零道:“丁堂主,这少年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位高人的弟子?”
丁零瞥了一眼,轻嗤一声,淡淡道:“他啊,竹影阁顾冲的徒弟,叫张诗扬。”
辛云眉头微挑,似有所思,旋即走上前笑道:“原来张少侠是竹石居士的高徒!三年前我曾在山河会目睹尊师风采,心中仰慕不已。今日得见少侠,自知你定将在此次少年英雄大会上大放异彩!”
张诗扬已经见惯了这些场面话,心中早已波澜不惊,淡然一笑,拱手回礼道:“辛掌门过誉了,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门期望。”
辛云见他气定神闲,宠辱不惊,更添了几分敬意,正要再称赞几句,忽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这声音虽不洪亮,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初时众人尚觉得声音甚远,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却仿佛就在耳边一般。众人循声望去,立时迸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个少年道士负手而立,白衣飘飘,器宇轩昂。这道士的面容更是清秀绝伦,双眸如星,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笑意,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他的俊朗丝毫不输‘金萧玉郎’霍晓离,只是左颊却多一道浅红疤痕,仿佛一块美玉略带瑕疵。
少年道士缓缓步至场中,向四周众人拱手施礼。窦小菊一时瞧得呆了,听到丁零一声嗤笑,这才回过神来。
辛云目光微凝,微笑道:“这位小道友风姿卓绝,不知是哪位仙翁的高徒?”
少年道士淡然一笑,朗声道:“贫道凌念华,道号风信子,家师人称‘云阳散仙’。”
这三句话宛若三道炸雷,在众人心中掀起巨浪。
凌念华,便是渔阳凌家宗主凌天明的独子。此时凌家满门被灭的消息已传遍江湖,众人皆不免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风信子,是北方近年来极负盛名的道家高手,相传他嫉恶如仇,接连有不少恶徒栽在他手中,众人却不曾想到,这赫赫有名的风信子竟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云阳散仙,更是江湖中传说的隐世高人,行踪飘渺不定,江湖上大多都认为世间并无此人,只是传言罢了,没想到今日竟得见其亲传弟子!
丁零正暗自揣测这少年道士的深浅,忽听身后一人轻声唤道:“阿零!”
丁零循声回眸,却见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妇站在身后,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中既有慈爱,又有几分狡黠。
“啊!”丁零一愣,随即扯着那村妇的衣袖走出人群,低声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那村妇眼波流转,轻笑道:“你这小猴子,多少年不见了,却也不说真情流露一番。快哭一个给我听听!”
丁零哭笑不得,叹道:“哭什么啊?你这不是存心逗我吗?”
那村妇瞪眼道:“老娘当年养你的时候,你可没少哭!现下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说着手指连点丁零额头,“你啊你,学了墨门的武功,连老娘教你的剑法也不屑用了!什么‘断魂浪子剑’,你趁早把这外号给我改了,就改叫......‘落花流云剑’!”
丁零无奈道:“师父,你就饶了我吧!”
那村妇冷哼一声,顿了顿又道:“莫逆在不在这里?我要找他比试比试,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话!”
丁零长叹一声,心道:“我这师父倒和钜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两个人都是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偏又撞上了。”
那村妇见他不说话,眉梢一挑,笑骂道:“你这小子,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罢了,我和你开玩笑而已,不必当真。”又指了指凌念华,笑道:“你看你这师弟俊不俊?”
“什么?我师弟?”丁零大惊失色,“他是你徒弟?师父......你就是云阳散仙?”
那村妇掩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什么散仙不散仙的,不过是江湖虚名罢了!”
丁零愣了一阵,一脸的不可置信,支吾道:“可你......你也不是道士啊?”
那村妇哈哈一笑,拍拍丁零肩膀:“谁说散仙非得是道士?真正的仙人不都是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吗?”忽地脸色一沉,“我问你,这些年来旁人问你师父是谁,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师父死了!”
“嘿,你这小猴子,找死是不是?”
那村妇作势要打,丁零忙伸手按下,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编个谎话应付。”
“哼,死了倒还好,活着却要被你编排得死去活来!”
丁零大感头痛,他这师父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当年她教自己武功,也不如何认真,大半都是靠自己凭悟性摸索出的。反倒是两人时常斗嘴,让丁零学会了这没大没小、冷嘲热讽的本事。
两人正自说着,忽听一人冷冷道:“左一个‘真人’,右一个‘散仙’,成仙若真这么容易,江湖岂不遍地是仙?”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到了一番曾在沧津渡出现过的排场——
五十名道士呈四方阵势,簇拥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道人,正是江南武林领袖——神机子陆季。
只见陆季拂尘轻扬,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终在那村妇身上。那村妇毫不示弱,斜眼看着陆季,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陆季和她对视片刻,冷笑一声,却不再理他,转向窦小菊道:“窦掌柜,又见面了。”
窦小菊皱了皱眉,冷笑道:“陆真人不愧是江南武林领袖,每次出场都如此排场。不过,今日怎么不见刘牢之将军?”
陆季眉梢微挑,淡然道:“少年英雄大会何等盛事,刘将军自会到场,只是他从京师建康过来,老夫却是从岭南罗浮山而来,不是每次都能碰巧遇上。”
窦小菊轻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缓缓道:“陆真人远道而来,沧津渡蓬荜生辉。只是现下小店人满为患,不知各位道爷愿不愿意屈尊住一下帐篷?”
陆季面色微变,冷哼一声。
那村妇却突然在丁零耳边道:“这老杂毛真讨厌,我去把他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