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过生活这条河

小文有一双深邃温柔的大眼睛，爸爸说这双眼睛长得跟妈妈的一模一样。很可惜，小文再也看不到妈妈的眼睛了。妈妈在她8岁时因为癌症去世了，家里一直不算宽裕，确诊后，妈妈态度坚决地回了家，不再接受治疗。不过半年时间，就病发身亡。

那半年时间里，以前非常喜欢说笑的爸爸，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吸烟。小文能够感受到家里的变化和压抑，但是，每一次，还不等她细细体会，妈妈就会打破这一切。很温柔地问小文：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学了什么知识，数学课都听懂了吗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在妈妈的语气里，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动，一如往常。妈妈就是她的定海神针。

每天回到家，妈妈都在摆放着饭菜的桌旁，织着各式各样的毛衣，碰到快织好的时候，就会让她来试试，问颜色和款式喜不喜欢等等。她从来没有在妈妈身上看到病痛的折磨和一丝慌乱，从来没有看到妈妈痛哭流涕，甚至暗暗流泪过。没有。

妈妈总是把家里和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总是用温柔坚毅的眼神看向自己，小文甚至忘记了从各种各样的小声嘀咕中得出的“妈妈生了重病”的结论。她一直以为生活就会这样过下去。

一直到后来，有天放学，家门锁着。邻居阿姨充满同情地告诉她：你妈病危住院了。你爸把你托付给了阿姨，这几天，你就在阿姨家里吃住吧。

当她站在妈妈病床前时，已是第二天晚上。妈妈脸色灰灰地让她感到有一丝陌生和害怕，但是，眼睛依然温柔坚毅，妈妈抓住她的小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泛红，说：“小文，妈妈就要离开你和爸爸了，你不要伤心害怕，每个人早晚都会离开这里的，只是妈妈早一点。妈妈相信你能够照顾好自己和爸爸”。

8岁的小文听了这几句话，呆住了，像是失了魂魄，什么叫“妈妈要离开你和爸爸了”？妈妈要去哪？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呢？她第一次感到恐慌，不知所措。

妈妈离开后那一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小文没有印象了，她不愿去想，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有次回到了家，父亲给她泡了方便面，她微微皱了皱眉。坐在饭桌旁妈妈经常坐的那个椅子上，她发现家里杂乱不堪，爸爸蓬头垢面。

她张口道：“爸爸，你该洗澡刮胡子了”。父亲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她，她没有理会，低头开始吃面。吃完后开始动手收拾屋子：抹桌子、拖地、洗衣服，学着妈妈的样子。当她搬着板凳踩上去，准备打开窗户，让对面公园的新鲜空气和欢声笑语传进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父亲的呜咽。小文转过头，看到瘦弱的父亲肩膀剧烈抖动着，肩头的骨头似乎要挣脱出来似的。

她走到父亲跟前，趴在他膝上，轻轻叫了声“爸爸”。“小文，你没有妈妈了，咱家就只剩我们俩了”父亲哽咽着说道。小文感觉到自己小小的心脏“霍啦”一声，被一把尖锐的刀子划开，痛得她紧紧抱着父亲的膝盖，尖着嗓子嚎叫起来。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似的，满脸泪水肆虐，嘴里不管不顾地“啊啊啊”地怪叫着，身体剧烈地抖动着，直到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在父亲的膝头昏睡过去。

自此，年仅8岁的她，学习之余，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母亲的沉静坚毅，在父亲发呆时，她会主动问他今天单位都发生了什么事；在父亲独自饮泣时，装作毫不知情地“闯进”他的房间找东西；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推开临公园的窗户。

今天，她11岁了。今天，是她的生日。自从母亲离开后，没人给她过生日了，父亲一早说加班出去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公园里有年轻的情侣在打羽毛球，有三口之家在拍照，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母亲的陪伴下喂鸽子。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道：我是大人了，大人是不需要过生日的。可是，自己毕竟才11岁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衣橱前，在妈妈织的那些毛衣里，为自己选了一件最靓丽的红色，为爸爸选了一件深绿色。今天她要过生日，为什么不呢？她要做一顿丰盛的午餐，和爸爸一起为自己庆生。

正这么想的时候，爸爸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鹅黄色的风筝，大声说：小文，我们一起放风筝去吧，今天咱们不在家吃饭了，出去吃。

听着父亲这样的声音，小文感觉他们家的船触礁后，终于跌跌撞撞到岸了。小文很想像妈妈那样，做一个沉静坚毅的人，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所以，一声欢呼，她奔向爸爸，说：我还要划船，我还要生日蛋糕，我还想买一条公主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