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那年雨夜,我与她擦肩
1 鹏城初至,陌路相逢
深圳的夏天,闷热过后,阵雨总是说来就来。椰子树与棕榈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送来片刻凉意。路灯把林晚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压了压被风吹起的短发,抱着一摞考研复习资料,快步从地铁走向租住的小区。
这是她辞掉工作、只身来到陌生城市备考的第三天。毕业六年,从喧嚣职场退回堆满书本的小屋,没有朋友,没有应酬,每日对着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日子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格外踏实。没人知道她为何抛下过往远走他乡,她也从不提及,只把那些不堪揉成一团,塞进衣柜最深处的箱子里,假装从未发生。
她报了一家考研辅导班,目标院校,是留在深圳的深圳大学。从暑期集中上课第一天起,林晚就注意到了戴不愤。他比周围考生年长几岁,额间细纹与几缕银发,常让人误以为他是老师。他总坐第一排,老师话音刚落,他便率先应声,思路清晰、语速极快,仿佛知识点早已被他嚼碎吃透。次数多了,老师只尴尬笑笑,周遭同学也难免窃窃私语,有人低声吐槽他太过积极。林晚本就内敛,对他更是打心底不感冒,觉得这人张扬显摆,与自己绝非一路人。
离开校园太久,她好几门专业课都得从头捡起,听课时常陷入茫然。课间众人说笑闲聊,她仍坐在靠窗后排,对着错题皱眉,连十分钟都不肯浪费。
一次课间,她低头琢磨题目,指尖摩挲着书页,满心无措,连戴不愤走到桌旁都未察觉。他轻敲题目,声音清浅:“这个时态用错了,第三人称单数也不对,不细看很难发现……” 没等林晚反应,他已讲完思路,俯身写下正确答案。她伸手欲阻,他已直起身,微笑着走向饮水机。
望着纸上准确无误的解答,林晚微微怔住,心里那点反感,悄悄松了些。
又过几日,她去开水间接水,恰好遇见戴不愤。他转身离开时,淡淡丢下一句:“英语基础不会可以问我,文学概论就算了。微信是我名字拼音加 01。” 不等她回应,便径直回了教室。
林晚愣了片刻,本没放在心上,可夜里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她还是试着搜索了他的账号。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2 答疑相伴,芥蒂渐消
一来二去,微信答疑成了常态。她的笔记上,红红火火的标记旁,渐渐多了几行耐心的蓝字。戴不愤有问必答,细致又耐心。林晚慢慢发觉,这个看似张扬的人,骨子里藏着难得的热心与率直,那些她以为的显摆,不过是先入为主的误会。
后来,戴不愤与两位同学组成学习小组,课后一起讨论题目,他特意留了自己身旁的位置,热情邀请了她。四人拼起长桌围坐,那天林晚来得晚,恰好坐在他身边。讲到阅读题时,桌下她的腿不经意碰到他的腿,两人都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挪了挪。林晚侧眼望去,正撞上他的目光,脸颊一热,连忙低头继续讨论。
两人渐渐会在微信、教室外聊些琐事。戴不愤知道她独自租房备考,早饭常靠外卖应付。一次见她按着肚子咬牙复习,他忍不住叮嘱:“早饭一定要吃,再忙也别伤了胃。” 此后,他每天早起准备热乎早餐,骑车送到她楼下,再赶去自习室,还时常换着花样,笑着说:“营养得跟上,别把你累傻了。”
起初林晚还客气推辞,到后来,她只接过早餐,对他浅浅一笑。那抹温柔,让戴不愤驻足原地,心头像被阳光照亮。
她曾因家事回老家,返程火车晚点,夜里十点多还在车站,发朋友圈说没打到车。没过多久,戴不愤消息发来:“回站内等我,外面冷,我刚好在附近。” 其实他住得并不近,也没有车,匆匆找朋友借了车,冒雨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生怕她久等。接到她时,他平复下呼吸,却故作淡定:“真巧,我也在附近办事。” 顺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引她上车。
为了追赶进度,林晚常常刷题到深夜,戴不愤也刻意留下陪她。起初两人隔桌相对,后来为了方便答疑,他干脆搬来椅子坐在她身侧,胳膊相抵、肩膀相依,温度透过薄衣传来,林晚的耳根不自觉泛红。
没自习时,他也会过来,借口说自习室氛围更适合复习。偶尔看见老师或研友与她说笑,他心底会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结伴备考的日子里,戴不愤渐渐发现,林晚的手机偶尔会突然亮起,跳出一个无备注的号码。她每次看见,都飞快按灭屏幕,不回、不语,脸上笑意瞬间褪去,指尖泛白,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他从不多问,只默默看在眼里,知道那是她不愿触碰的心事。
有时手机会在深夜震动一下,她看到后便久久沉默,书本半天翻不过一页。
3 咖啡夜谈,袒露过往
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一点点戳中林晚心底最软的地方。某个傍晚,她主动邀戴不愤去辅导班楼下的小咖啡厅坐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林晚用小勺搅动热咖啡,一圈又一圈,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不愤,谢谢你一直帮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有些话,我必须先说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深圳吗?”
“为什么?”
“不怕你笑话,我曾陷进一段不堪的感情。追我的人是同事,可他早有家庭。我满心以为是归宿,最后落得满身狼狈。” 林晚望向窗外,声音渐渐哽咽。戴不愤把纸巾推到她面前,静静聆听。
“旁人的目光与议论,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辞掉工作,逃到这座陌生城市,想靠考研重新活一次,把过去全部抛开。”
她拭去眼角泪水,长长吐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戴不愤没有追问,只轻声说:“都过去了,你现在的状态,刚刚好。”
林晚微微抬头:“我的故事很不堪吧…… 我必须考上。”
“我也得考上。你可能听说了,这是我第三次考,年年栽在文学概论。辅导班有政策,初试不过第二年学费减半,我厚着脸皮,已经蹭课两年。”
林晚忍不住笑了笑:“考三年,不耽误工作吗?你女朋友不介意?”
“我没有女朋友。” 他抬眼看向她,放慢语速,“高考时父母选的专业,我不喜欢,却没勇气重来。后来攒了点钱,想在三十岁前改改命运,就辞职考研。积蓄快用完了,今年再不行,就踏实工作,认命了。”
林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暖湿润的触感,落在他心上。
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两个都被生活磋磨过的人,第一次袒露心底秘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理解、被包容的温暖。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
4 初试擦线,雨夜心动
初试成绩公布。戴不愤发挥稳定,林晚却只擦着复试线飘过。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蜷缩在椅子上,起初只是无声落泪,后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犹豫许久,她终于拨通戴不愤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压抑断续的哽咽。
已回老家的戴不愤,在电话那头放轻声音,稳稳安慰:“晚晚,我在。你慢慢说,不急,我听着。”
她哭着零碎说起考场细节,他没能听清全部,只隐约捕捉到:“我努力了这么久…… 分数这么低,复试肯定没戏……”
矜持与自尊拽着她,不肯把狼狈全盘托出,可深入骨髓的无力,只能靠哭声释放。她哭到失控,抽噎着说:“我真的太没用了…… 逃到这里想重新开始,可我什么都做不好……”
戴不愤没有打断,等她哭声渐弱,才轻声稳住她:“我知道你很难,你真的很努力,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复试还能翻盘,我明天就回去,陪你准备,好不好?”
他的声音沉稳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濒临崩溃的情绪。许久,听筒那边传来她轻若蚊蚋的一声:“好。”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彻底卸下所有坚强。
此后,戴不愤每天到她住处附近的咖啡厅,陪她备战复试。桌子太小,又怕大声练口语打扰旁人,两人便回到林晚的出租屋复习。
那晚的暴雨,猝不及防。戴不愤只好等雨小些再走。
窗外大雨滂沱,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晚坐在电脑前,戴不愤坐在一旁小凳上。她播放英语音频,两人一起记笔记、练听力;练口语时,轮流模拟考官提问。偶尔侧眸,他看见她的发梢已悄悄长长,一缕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他试探着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与一颗珍珠耳坠。指尖轻擦过她的脸颊,她没有躲闪。
他侧身指着听力原文,一句句细致讲解,投入时身子不自觉凑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清浅不俗,萦绕鼻尖。他的呼吸不经意拂过她的耳尖,她轻轻一颤。
胸膛贴着她的肩头,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的侧脸,落在纤长的睫毛与泛红的耳根上,心跳悄然乱了节拍。
他喉结轻滚,微微低头,在她耳垂落下一记轻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肌肤。
她浑身微颤,指尖猛地攥紧桌沿,闭上眼,长睫簌簌颤动,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呼吸愈发急促。
他的手刚轻搭在她肩侧,桌上手机突然 “叮” 地一声,短促刺耳,划破满室温柔。
锁屏上的消息清晰刺眼:
“晚晚,我离婚了,回来吧,我给你想要的安稳。”
林晚猛地睁眼,慌乱按灭手机,却没有辩解。方才的心动,瞬间碎落一地。
空气骤然凝固。
戴不愤从温柔里骤然清醒,手倏地收回。看着她瞬间发白的脸,他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克制:“这段音频你再听几遍就好,我先走了。”
说完,他抓起外套,推门冲进茫茫雨夜。
林晚坐在原地,指尖触到身旁还残留他温度的凳子,心头一片茫然。
此后的备考日子,戴不愤只在众人面前帮她答疑,点到即止;林晚也再没主动找过他,只顾埋头苦读。戴不愤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她的选择。
5尘埃落定,雨落擦肩
后来,戴不愤从辅导班老师那里得知,林晚如愿通过复试,被深圳大学录取,留在了这座城市。而他,这些栽在了面试上。得知可以调剂到了千里之外的院校时,他犹豫了片刻,签了同意。
离开的前一天,他去自习室收拾资料,目光习惯性扫过靠窗后排的位置 —— 那里空着,再也没有那个低头刷题、眼底藏着无措的姑娘。
窗外又下起了雨。他捧起书本,走进雨中。
雨水打湿肩头,他脚步未停。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擦肩。那年深圳雨夜的心动与温柔,轻轻埋进了这座城市的雨里,再也无人提起。
作者: 一水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