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21)第二十一章:高封的赴死(三)
第二十一章 高封的赴死(三)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六日,大明宫。
李隆基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匪夷所思地盯着奏案上的折子,浑浊无光的老眼,骤然烧起一团骇人的烈火:“东京洛阳竟然丢了!”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李隆基的一声长叹。他扶了扶奏案,方艰难起身,瞥了一眼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掌,低吟一声:“朕果真是老了!”
沉默许久,他摇了摇头,背影打在宫墙之上,竟显得苍老无力。
又沉默良久,李隆基摩挲玉扳指的手指骤然紧缩,他一拍奏案,用尽全力高声道:“来人啊!即刻召集几位宰相前来议事!”
一个时辰后,几位宰相匆匆赶来。李隆基靠在龙椅之上,看着以杨国忠为首的几位宰相,缓缓道:“如今洛阳城已然沦陷,封常清守城不利,其罪当诛。然朕惜才,特命他褫夺一切官爵,以白衣之身,于高仙芝麾下戴罪立功。众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几位宰相连连称是。
李隆基闻言,望着窗外的风雪,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安贼猖狂可恨,荼毒大唐,朕必御驾亲征,挫其锋芒!”
话音刚落,以杨国忠为首的几位宰相,接连伏地跪拜:“挫其锋芒,扬我国威……”
面对群臣的一呼百应,李隆基眼皮低垂,眼眸沉寂黯淡:“众爱卿都起来吧。”
“朕已是古稀之年,为国为民付出颇多,已然身心俱疲。如今逆胡祸乱朝纲,朕有心无力,特命太子监国,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杨国忠神色凝重,正欲制止,谁知其他几位宰相竟齐声附和。
李隆基见状倍感宽慰,接着道:“去年秋天,朕已有传位给太子之意,因不想将旱涝灾害留给子孙,才久久未曾让位。”
说罢便掩面叹息:“待逆胡叛乱平息,朕就要传位于太子,颐养天年。”
“陛下英明!”群臣皆表示认同,独留杨国忠尴尬地站在原地,僵硬附和。
大明宫的议事刚散,杨国忠不顾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扬鞭策马向虢国夫人府邸奔去。他只觉心跳得厉害,那因极度紧张而发出的“咚咚”声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他暗自嘀咕:“太子监国非比寻常,兹事体大,当同三位夫人一同商议!”
“杨哥,究竟何事,搞得如此神秘?”虢国夫人慵懒地打趣道。
杨国忠神色一动,打了个手势,示意虢国夫人三姐妹向他靠拢。
半晌,秦国夫人和韩国夫人皆柳眉微蹙:“这该如何是好?”
“若太子监国,那杨家……”韩国夫人摇头轻叹,悲从中来,眼中泪花闪动。
“可是陛下金口一开,岂能收回?”秦国夫人捂住胸口,微微喘着粗气。
“未尝不可。”虢国夫人慵懒地摆了摆手。
“三娘有何高见?”韩国夫人好奇道。
“当今陛下虽坐拥四海,可最看重的无非是‘有人解语’罢了。而九妹,不正是后宫佳丽三千中最会解语的那一朵吗?”虢国夫人悠悠道。
杨国忠闻言,忙后退一步,对着三位夫人躬身一礼:“此事还要有劳各位夫人同贵妃说明其中利害。此事关乎我杨家兴衰,拜托各位了!”
“杨哥不必多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妹妹们自是清楚明白。”
翌日早朝,李亨立于丹墀之下,面色如常,唯垂于袖中的手,指尖因暗自的期待而微微收拢。
直至早朝结束,面对满朝文武,李隆基对太子监国之事却只字未提,只是就安禄山起兵谋反一事,向潼关发布了一道关于坚壁清野的敕令,进行兵力调遣,再无其他。
李亨只得失望地退朝离去,而这一切杨国忠尽收眼底:“李亨啊李亨,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太子便是。逆胡叛乱一经平定,陛下江山永固,你想登基,遥遥无期……”
退朝后,李隆基未有停歇,忙向兴庆宫快步走去。推门见杨玉环泪痕未干,疼惜道:“玉环,怎还暗自落泪?朕今日未命太子监国,你可对朕付诸一笑?”
杨玉环闻言,眸子闪动间泪痕犹在,却如春冰化雨,绽开一抹醉人的甜甜微笑。
李隆基见状喜不自胜,多日因唐军战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旋即扣住杨玉环的细腰,杨玉环受宠若惊,正欲推诿,谁知李隆基已将她拥入怀中。她只得轻咬朱唇,以掩仓皇,宽慰道:“三郎今日心情,可好了些?”
“玉环开心,朕自当无忧。”
杨玉环闻言,轻拢罗裙,似笑非笑。
夜幕降临,天地寂静无声,长安多日风雪竟在此刻骤然停止。兴庆宫的暖香氤氲不散,李隆基沉沉睡去,他怀中的杨玉环悄悄拭去眼角的清泪。
她不知这泪为谁而流,只觉心里空荡荡的,积压已久的情绪,此刻竟突然离奇失踪,仿佛从未在她心中翻涌。
她用白皙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庞,刚欲轻启薄唇,旋即紧闭,侧身望向窗外风雪,一阵微凉刺痛肌肤,她不由得“啊”了一声,便谨慎地看了一眼枕边的李隆基,见李隆基熟睡,方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潼关,风雪不仅未停,反而更加猛烈。封常清望着久久不曾停歇的风雪,一股不祥之感悄悄占据了他的心房。于是,他暗自铺开一张麻纸,默默写了起来。
“封二,你在写什么?”高仙芝拨开营帐,见封常清正持笔若有所思。
“没什么……”封常清略作迟疑,便匆匆停笔,将写好的麻纸折好,收于袖中,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高仙芝,试探道:“元帅,你说此战我们能成吗?”
“封二,你怎么回事?四下无人,不必唤我元帅!”高仙芝颇为打趣道,“之前我确实担心,怕陛下降罪你我,但如今你我安然,你以白衣之身戴罪立功……”
高仙芝缓缓起身,阔步行至封常清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坚定道:“若我们坚守不出,安禄山必然坚持不了多久。此战,我有信心!”
“老高,你力气也太大了!你总是这般自信。”封常清随手掸了掸肩膀上的盔甲,趁高仙芝不备,朝他腹部挥了一拳。
高仙芝受力吃痛,“呀”了一声:“好你个封二!这黑虎掏心的招数,是跟胡虏学的么?你这厮还是这般不讲究!”
“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高元帅岂会不知?”封常清看着一脸窘态的高仙芝挖苦道。
高仙芝见状不再做声,而是将手臂搭在封常清的肩膀上,感慨道:“难得今日我们又并肩作战了。”
“是啊!之前都是我在后方守城,你在前方攻城,今日我们一起守城,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呢!”封常清用力地拍了拍高仙芝的后背,兴奋道。
帐内炉火噼啪作响,一高大一瘦小的身影,并肩映在摇动的帐幕之上。帐外风雪呜咽,卷过城头,掠过荒野,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