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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狄更斯《远大前程》:昔在今在永在的“小团圆”

2026-02-02  本文已影响0人  随风似水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读书影视联合征文之①经典重读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熊熊。“失散或久别的亲友又在一起了,总是夜晚,总是壁炉,总是蜡烛热茶,大家围着那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你看我,我看你,往事如烟,人生如梦,昔在今在永在。”这是木心评论狄更斯小说的结局,再读《远大前程》,最深切的感受便是小说结局昔在今在永在的“小团圆”。

再读《远大前程》,几乎忘了情节,唯一能记住的是穿着腐烂婚纱的郝薇香小姐,那也是来自于1974年根剧小说改编的英国电影《孤星血泪》中留下的印象。而今再读,迥异于年少时仅为曲折的情节,虽说自己的人生平淡无奇,却也有了一些社会阅历,懂得一些人情冷暖,对狄更斯笔下的人物有了一些理解。尤为喜欢小说的结局,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团圆,也不是善恶有报的绝对公正,而是主人公匹普认识到“所有生命中的重要之人,最终都以某种方式与他相连。”无论这些联系是甜蜜还是苦涩。匹普从幻灭到觉醒,未来依然不确定,但他回归了本心,终于踏实踩在地上,去完成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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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并非讲一个成长的励志故事,也并非现实主义小说,而是“反成长”叙事的浪漫小说。

书名“远大前程”,本身就具有反讽性。常人眼里的“远大前程”,无非是事业有成、婚姻美满,书中的“远大前程”,是匹普成为“上等人”的幻梦。一个铁匠铺的穷小子想跨越阶级身份成为上等人,无疑是痴人说梦,但狄更斯让他的梦想成真,那便是他得了一大笔意外之财,得以受到教育,挤进伦敦上流社会,成为他梦想的“上等人”。这不是浪漫主义吗?然而,狄更斯笔锋一转,又让他从天上摔到地上,可谓现实主义。且不管什么主义,它首先是一部非常好看的小说,情节曲折、人物形象立体,没有说教意味,却让读者受教。

一个靠姐姐、姐夫养大,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孤儿为什么想成为“上等人”?我们生活的重大改变往往会因某个人。匹普梦想成为“上等人”,源于他认识了本村最有钱的老小姐郝薇香,爱上她的养女艾丝黛拉,艾丝黛拉的冷漠、傲慢,促使他想成为“上等人”,以获得与她平等的地位,从而得到她的芳心。

讽刺的是,资助匹普的人并非他以为的上等人郝薇香小姐,而是他童年时救助的逃犯马格韦契;他心心念念的艾丝黛拉也并非出生于上流社会,而是马格韦契的女儿。匹普进入伦敦上流社会后沉迷阶级虚荣,疏远善良的姐夫乔,渐渐失去本真。后真相揭露,资助者马格韦契的财产源于殖民掠夺,财产全部没收,导致匹普欠下大笔债务。匹普爱恋的艾丝黛拉是郝薇香小姐培养报复男人的工具,导致艾丝黛拉婚姻悲剧。匹普成为上等人的梦想随马格韦契被捕充公而破灭,艾丝黛拉嫁给别人。人生于他,真是南柯一梦。还好,狄更斯让他最终历经幻灭回归本真,领悟幸福源于良知与平凡生活。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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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恰因超越了时代,书写永恒的人性,具有普世共鸣。《远大前程》的艺术魅力在于用通俗的成长故事探索复杂的人性,人物塑造立体、生动、鲜活,读者即使忘了故事情节,依然能记住故事中的人物。狄更斯通过时间与空间并置、人物的镜像对应书写人物,探索永恒人性,在遗憾与和解中超越传统的“大团圆”,实现更具哲思的“小团圆”。

木心特别赞赏狄更斯对那些边缘人物的塑造:古怪的郝薇香小姐、善良的乔·葛吉瑞、律师贾格斯等,认为他们身上有一种“漫画式的真实”。

倏忽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忘不了住在腐朽庄园穿着腐烂婚纱的郝薇香小姐,特别是自己开始写小说后,在塑造人物时,脑海总会浮现这位老小姐的形象。当读到金宇橙的《繁花》时,那个看月亮看得眼瞎的黎老师让我倏地想到郝薇香小姐。

狄更斯用郝薇香小姐的陈腐庄园将时空并置。在这座幽深、散发着霉味的庄园里,时间被郝薇香小姐强行凝固在婚礼被取消的霎那:钟表停止在那一刻;婚宴依然摆在长桌上,尽管早已发霉;郝薇香小姐依旧穿着发黄、腐烂的婚纱,将自己活成一件纪念品。然而,时间在流逝,匹普在成长,从匹普15岁初见到她到匹普成为“上等人”从伦敦回来,目睹她被火烧伤。“时间在我身上流逝,却在郝薇香小姐身上停滞;她站在时间的这一端,而我正被推向另一端。”郝薇香小姐要停滞时间,生命却不可阻止地流动,这世上哪里有“永恒”?郝薇香小姐既让人厌恶又令人同情。她将自己的伤口无限放大,见不得光与温暖,其实就是极度缺爱以致对爱的恐惧。她将养女艾丝黛拉培养成报复男人的工具,导致匹普与艾丝黛拉劳燕分飞。从受害者变为加害者,可悲可憎可叹,幸而临死前觉醒。

活在昨日世界的郝薇香小姐与不断成长的匹普形成鲜明对照,这种时空并置,让读者感受到空间的停滞与时间的流动,昔日的伤痛怎样影响着今日,而今日的选择又怎样塑造未来。

狄更斯塑造的人物如此传神,与他采用人物镜像式并置不无关系,亦如《红楼梦》中林黛玉与晴雯、薛宝钗与袭人的镜像关系。《远大前程》中的匹普与康培生、郝薇香小姐与艾丝黛拉、乔·葛吉瑞与马格韦契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对应关系。

康培生是典型的反面角色,与高尚的乔·葛吉瑞形成鲜明对照,其他人物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有善良、正直的一面,也有自私、阴暗的一面。康培生作恶多端,马格韦契、郝薇香小姐皆因他而改变了命运,那为什么说康培生是匹普的镜像?康培生的自私、野心、道德沦丧,让他背叛马格韦契、郝薇香小姐,挤进上流社会;匹普靠着马格韦契的资助进入上流社会,渐渐生出虚荣、浮华,看不起姐夫乔·葛吉瑞,对生长的铁匠铺也生出厌恶,与康培生一样有着向上爬的欲望,想通过成为“上等人”,洗涮自己卑微的出生,这便是他们的“远大前程”。倘若匹普任其自私、虚荣心发展下去,不就是另一个康培生吗?幸而,本性善良的匹普内心一直在挣扎,及时悬崖勒马,回到乔身边,也走出了康培生以背叛换取虚荣的未来魅影。

郝薇香小姐与艾丝黛拉的镜像并置最为明显。郝薇香小姐收养艾丝黛拉就是为了将她培养成报复男人的工具,她不断给艾丝黛拉灌输:“去伤男人的心,让他们为你心碎。”在她的培育下,艾丝黛拉冷漠、高傲,不相信男人、不相信爱情。她对匹普说:“我没有心。”并非天生冷酷,而是郝薇香小姐调教的结果。郝薇香小姐是被男人伤害的女人,艾丝黛拉是伤害男人的女人,她们活着只有男人,没有自我。狄更斯让艾丝黛拉觉醒了,与匹普漫长的感情纠葛,嫁给不爱却给她带来社会地位的人,遭受虐待,感受到内心的空洞与痛苦,最终跳出郝薇香小姐制造的“牢笼”。郝薇香小姐也在临终前觉醒,看到自己一手培养的艾丝黛拉无法获得幸福,目睹匹普因艾丝黛拉而痛苦,向匹普忏悔,承认自己“偷走了一个孩子的心,用自己的空虚去填补。”郝薇香小姐在大火中死去,也极具象征色彩。隐喻她的仇恨与僵滞生活方式的彻底毁灭。而艾丝黛拉最后与匹普走出废墟,象征着与自己和解,也是新生。

乔·葛吉瑞虽是匹普的姐夫,却充当着父亲的角色;而资助匹普挤进上流社会的马格韦契用财富为匹普打造“远大前程”,把匹普当作自己的孩子。乔·葛吉瑞与马格韦契的镜像并置较为隐秘,共同构成了匹普理解何为“远大前程”。马格韦契用财富帮匹普接受教育,进入上流社会,“一夜暴富”让他只看到虚荣与浮华,渐渐变得自私、势力,看不起乔,乔却依然用朴实无华的爱默默守护。倘若没有马格韦契的资助,匹普很可能一生都待在铁匠铺,会是一个好铁匠,他因此就不幸福吗?然而,不远离家乡、不经历磨难,又怎能安于平淡的生活?尤其是对天生不安于现状的人,匹普显然是这样的人。唯有像乔那样的人才会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乐趣。处于社会底层的乔用他朴素的价值观为人处世,无私爱着匹普,是小说中最完整、最高贵的人,就似一束光,照亮匹普的“远大前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马格韦契的归来揭开了“前程”的肮脏源头,打破了匹普以为资助者是郝薇香小姐的幻想,被迫面对自己的幸运是建立在一个流放犯的痛苦上,击碎他的虚荣心。而当匹普因马格韦契财产没收,变得一无所有、负债累累,病倒时,是乔悄悄来到伦敦,帮他偿还债务,照顾他康复。那一刻,匹普终于明白,什么才是“远大前程”:不是成为“上等人”拥有丰厚的财富与社会地位,而是像乔那样拥有朴实、忠诚的高尚品质,靠自己努力成为真正的绅士。

书中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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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也可以说是一部教育小说,亦如福楼拜的《情感教育》、《包法利夫人》的浪漫主义教育。狄更斯将幻梦与现实交织,让我们理解何为“远大前程”。

匹普的“远大前程”从一开始就是“海市蜃楼”,误以为贵族身份、成为上等人就是幸福的保证,误以为通过提升社会地位就能获得艾丝黛拉的爱。狄更斯将这些浪漫幻想与社会的肮脏现实、法律体系的冷酷无情、人际关系的虚伪本质交织在一起。

幻梦,是匹普被郝薇香小姐腐朽的庄园与艾丝黛拉冰冷的美貌具象化。匹普将他的全部热情、归属感,错误地投射到艾丝黛拉身上,他以为自己成为上等人后,可以用自己的爱拯救她,帮她脱离苦海,却看不到艾丝黛拉的悲剧本质。

现实,是匹普挤进上流社会,所看到、感受到的一切,一层层剥开他幻想的华美外衣。最大现实是匹普意外财富的罪恶来源,不是他以为有着贵族血统的郝薇香小姐,而是来自流放犯马格韦契的血汗,是对大众认为“绅士”一定要具有高贵品德,财富来源必然高尚的讽刺,将匹普上升之路与殖民、犯罪、司法不公等社会阴暗面联系起来。

爱情上,匹普没有等来他以为是贵族小姐艾丝黛拉的爱,她不是他拯救的公主,是流放犯马格韦契的亲生女儿,是郝薇香小姐一手打造的复仇品。艾丝黛拉选择嫁给能给她带来社会地位却不爱的上等人,再次打破匹普对爱情的浪漫幻想。

在伦敦上流社会,匹普的“上等人”生活,充满负债、攀比、空虚与道德上的自我厌恶,尤其作为上等人贾格斯律师对匹普的影响。贾格斯傲慢、冷酷,他知道小说中所有人的秘密,他的办公室就是罪恶的“交换站”。狄更斯用漫画式的手法写这个人物,他的标志性动作就是洗手,隐喻他试图洗去经手案件带来的精神污染。在他手中,法律不是探寻真相,而是他利用漏洞,达成交易的技艺。贾格斯是匹普与马格韦契的唯一联系人,匹普对真相的恐惧与抗拒,几乎来源于贾格斯所代表的那个未知、肮脏的现实世界,最后,也是贾格斯将匹普引向马格韦契,让匹普的幻想最终破灭。

狄更斯的伟大在于,他让现实一点一点击碎幻想,匹普也非瞬间醒悟,从初到伦敦对乔的厌弃,到察觉郝薇香小姐的利用,再到知道马格韦契的真相,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剥去幻梦、逼近现实,每一次幻梦的破碎,皆促使他成长。残酷的现实让匹普最终选择脚踏实地工作还清债务,对马格韦契履行责任,与乔和解,最后与艾丝黛拉在废墟重逢,并携手走出废墟,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这就是《远大前程》的结局,匹普未成为“上等人”,也未得到美满婚姻的大团圆,却在爱与救赎中获得内心的安宁,那是昔在今在永在的“小团圆”,让读者感到温暖,看到光明与希望,却不是小说原来的结局。

在狄更斯最初的结局中,匹普作为一名普通职员从生活多年的国外回到英国,重访郝薇香小姐已成废墟的庄园,偶遇故地重游的艾丝黛拉,彼时,艾丝黛拉已寡居,两人经过平静、疏离的交谈后各自离开,没有约定再见,给读者的感觉是两人就此别过,永不再见。这个结局冷峻、现实,也更具悲剧色彩。后狄更斯在朋友建议下改为我们现在读到的这个“光明”的结局,也更为读者所接受。

改写后的结局可谓迎合读者,也较为浪漫。木心称狄更斯为“伟大的二流作家”,他将莎士比亚、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置于顶峰,而狄更斯则因其作品的某些“通俗性”和“煽情性”被稍降半格。但他也深刻地看到,狄更斯的力量恰恰在于这种“通俗”背后的普世共鸣,形容狄更斯是“人道主义的暖炉” ,在寒冷的世界里给人以温度。

寒冷的冬天最适合读狄更斯的小说,那由内而外散发的暖意足以温暖我们整个冬天。无论我们是否拥有“远大前程”,或是在追求“远大前程”的路上,皆会沉浸于《远大前程》昔在今在永在的温暖,让我们与其为拥有什么样的身份而焦虑,不如为成为什么样的人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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