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 · Day 1
凌晨三点，老木头就喊我：“老婆仔，老婆仔，该起来了……”
能不能爬起来暴揍他一顿？才刚合上眼，就被他急着拽起来。
可转念一想，我们已是多年没回去过年，说不回的是他；如今说走，归心似箭的还是他。
男人的心，海底的针，我不懂，也懒得懂。
只软声应他：再眯一小会儿就起。
等收拾妥当、拖拖拉拉出了门，已是清晨五点半。一上路，便一路向北。老木头说，第一站先去毛主席故居，我觉得挺好。
他一整夜没睡上两个钟头，却要全程开车。为了撑住不瞌睡，便一路不停地讲——讲历史，讲明朝，讲清朝，讲那些听过没听过的故事。平日里话少得像块木头的人，此刻竟滔滔不绝。我和贝贝便一路配合，嗯、哦、对、是的、你说得都对。他愿意说，就让他多说些。
其实我也是老司机了，开车十几年，可只要他在，从来不肯让我碰方向盘。从广东回山西两千多公里，他都全程自己扛，总觉得女司机不靠谱。这不，又来了，我想替他开一会儿，却怎么也拗不过这块木头。
一路都是小雨，立春过了，应是春雨了吧，绵密不断。远山近树都浸在水汽里，朦朦胧胧，清清淡淡，像一幅干不透的水墨丹青。车子驶过印章山，掠过一路数不清的景点，雨丝敲着车窗，模糊又温柔。
老木头早前还说，只要出广东，车就少了。可一进湖南，路就堵了起来。我笑着逗他：“说好的出广东就不堵车呢？”
贝贝在后排也揶揄一笑。
老木头只淡淡回：也没什么，很快就过。
导航早就预告了到新田这段会堵，可硬是不下高速，我们就在雨里、在车流里，安安静静堵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流堵得一动不动，雨也歇了，他直接把车丢给我，要拉着贝贝去前面服务区吃东西、休息。贝贝不愿意，说：“不去，等下又下雨怎么办？”
可根本拗不过他老爹。
老木头不管不顾，死皮赖脸地把儿子拽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等，车流依旧纹丝不动。没一会儿，天果然又下起雨来，我一下子就急了。
老木头的电话跟着打过来：“车要动了，你赶紧过来，我们被雨淋了。”
我急着问：“有地方躲雨吗？”
他说：“没地方躲，不过我的皮衣可以挡一下。”
幸好雨不大。
我心里直叹气，哪有这么憨的，五十多岁的人了，做事还是毛毛躁躁，还不如十三岁的贝贝。
车流一动，我赶紧开车过去接那父子俩，高速上接人，这可是技术活，老木头也没拗着抢方向盘，车自然还在我手上。
雨还在下，路还在向前。一家人挤在一辆车里，听着他和贝贝拌嘴，看着窗外流动的雨景，向北，再向北。
雨在我们快到达第一个目的地时就停了，这雨呀，可比某些人知情识趣多了。山与路都被清洗过，虽然水汽弥漫，却挡不住那一尘不染的清爽。
我早早订好的宾馆藏在林荫里，看外观便知已历不少春秋，却依旧干净清静。服务员见我们行李多，直接帮我们从步梯房升级成电梯房，一路顺遂，途遇贵人。只盼这块老木头，接下来能稍微懂事一点就好。
我和贝贝整理行李时，老木头自告奋勇先去点菜。尽管我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不安，却也不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等我们下楼，偌大的餐厅里竟不见他的影子，打电话过去，还是忙音。罢了，大不了我和贝贝两人吃。可我还是不甘心，往餐厅深处走去。
竟见那人端端正正坐在一根大柱子后面，完美藏起自己硕大的身材，左右餐巾都已摆好，显然早就点好了菜。见我们来了，他开心地说：“胡乱点的，你们将就吃啊。”
哎呀，还客气起来了。
心想，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哪能叫胡乱点？要不就是没心，要不就是心里没我们。
算了，跟木头计较，反倒显得我还不如一根木头。
就在这时，木头说：“贝贝，洗碗。”
“都出广东了，入乡随俗，别洗了。”贝贝扯皮道。
“你不洗，我洗。”
他边说边把筷子放进杯子，整套粤式餐前洗碗仪式一丝不苟，末了还到处找地方倒水。
“都说了入乡随俗，说你又不信。”贝贝在旁边坏笑着说。
也是，这里的服务员可没准备装洗碗水的盆。
就在那父子俩狗咬狗骨时，服务员送来了第一道菜：姜辣土鸡煲。青红辣椒之间，是块块鲜嫩多汁的鸡块。饿了一天的我们，顿时食指大动。就是真的好辣。
我们虽辣犹欢，大蒜炒腊肉紧跟着上桌，全是我爱吃的，爽歪歪了。可爽劲还没过，随着肉沫红薯粉上桌，取而代之的是我那熟悉的不安……
果不其然，酸菜豆腐汤、剁椒鱼头、银丝花卷、米饭……满满当当一大桌，妥妥六人份。大少还在实习，要过两天才能回来，现在就我们三小只……暴发户气质瞬间拉满。
中途服务员过来，大概是厨房要下班，怕我们还要加菜。
一看见桌上这满满当当的分量，当即笑着说：“看样子是不用了。”
我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尴尬的，一额汗。我的不安从不是没来由，他这种性子，一辈子也改不了。
“比外面吃的湘菜好多了……”他还在自我陶醉。
我压下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郁闷，手上的筷子半点没停，该吃还得吃。
可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在家里还能打包，住在宾馆，打包了又能放哪里？
等到买单时，服务员刚过来，老木头一句话甩过来：
“我微信钱不够了，你付。”
真的好气啊！
平时这种情况，我是根本不会理他的，就让他自己承担——每次都是他点这么多，吃不完，全是浪费。
木头啊木头，真的是块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