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文小屋】父亲节的第四封信
“今年是您离开的第四个年头了。家里一切安好，您放心。去年在市区供的那套房子，已经装修好，可以住进去了。老大一家也在惠州买房了，条件越来越好。老二、老三的孩子生了，很健康。老五已经毕业了，开始在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了。老七已经适应大学生活了，而老六也找回来了，与我们相认了。总算可以了了您的一桩心事了。只不过，您走后，老妈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前阵子，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了。听李医生说，老妈也在慢慢恢复了。可是，父亲，我不好。我想您了。您什么时候才会再来我的梦里，与我说说话？”
这是许多在父亲节写的第四封信。每年一封，从未间断。
四年前，六级英语考试结束后，许多拿出手机，颤抖着手，跟我讲：“言，我要回家了。”
“怎么了？是不是你父亲出事了？”我扶着她，不让她倒下。
“我大姐说，父亲......已经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兴许还能赶上......最后一面。”她的声音略带着哽咽。
“走吧，先回宿舍拿你的东西，一会我送你去车站。”我沉默了一会，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路扶着她回了宿舍。
另一个舍友昔昔知道了，也跟着我一起将她送到车站。本想送到车站的我们，看着她脸色苍白、双脚无力的样子，总怕她倒在半路。于是，我们也赶紧买了票，随她一起去。
一路上，我与昔昔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因为死亡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话题，太多的安慰在既定的事实面前显得无用，又苍凉。而阅历甚少的我们，也怕哪句话说得不好，让她更伤心。索性，安静陪着。等她想说的时候，我们听着就行了。
转车的时候，她说：“你们送到这就可以了，回去吧。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可能我半路就倒下了。”
我们虽有些担心，但在仔细确认她的状态后，还是选择了尊重她的想法，叮嘱她：“赶紧坐车，到地方记得给我们信息。”
估摸着她快到了时，我们发信息问她到了没，可是她一直没有回。直到那天晚上很晚很晚，宿舍灯都熄了的时候，我才收到了她的信息：“言，我早就到了。可是，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许多，想哭就哭吧。我等你回来。”黑暗中的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去抚慰这颗受伤的心。说节哀？你倒是不痛不痒的，尽往别人伤口上戳。敢问，这个档口，谁能真正节得了哀？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因为担心她初进大学校园不适应，特地陪着她过来的。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满头华发，腰佝偻得厉害。言谈举止间，却总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书香气。
其实一年前，许多就跟我说过，她父亲得了癌症，且是晚期。我有想过这个结局的，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可是，死神何曾会宽宥我们，善待我们？它让你走的时候，你就必须得走了，半点不由你，哪怕你还没做好准备。
几天后，许多回来了。我发现她开始变了，变得沉默且内敛，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傻乎乎地笑了。时不时，我还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的痛苦。可是这次，她没有像以前一样，会直接将心里的苦闷说与我说了。我想，也许，她是需要一个人先静静呆着吧。仔细想了想，我还是发了条信息跟她说：“许多，这几天我不打扰你，让你自己安静下。但若你有需要，直接说。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其实，从很久以前，在大家眼中，她就是个特别爱笑的人，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笑。每次一笑，我都能看到她那口大白牙，且笑声传得老远老远。军训时，我们每个人都会被教官cue上去表演，而底下的同学总会起哄。轮到她的时候，所有人异口同声：“你就表演个三分钟不笑吧。”结果，憋了不到一分钟，她又笑场了，跟地震似的。
那几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许多总是喜欢独自一人去操场散步。虽然我心里依旧有些担心，但许多曾跟我说她想自己一个人去。没办法，我只好鼓起勇气，打了个电话给教我们两年英语的简简，因为她时常在我面前提起简简，也曾说过，想接近简简，又不够勇气。曾经的她，甚至为了简简去竞选学习委员，因为学习委员是跟老师接触最多的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都湿了：“简老师，您好。我是xx1班的言，是许多的舍友。前几天，她父亲离开了，她心情特别不好，又不让我们陪着。我想您跟她关系那么好，人生阅历又丰富，能帮我去开解开解她吗？但是，请您不要说是我讲的，您只要每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出现在操场陪着她就好。”
简简听完，立刻答应了。
然而，过了两天，许多突然来找我，说简简跟她坦白:"你有个朋友担心你，让我多来陪陪你。但是，她不让我告诉你她是谁。这个人是不是你？”
一听这话，我整个脑子都懵了：“嗯？说好的保密呢？”
“她一说，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才知道简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又意味着什么。”许多笑了笑，脸上的阴霾似乎都散了些，“走吧，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此后，她似乎更加拼命了。每天早上六七点就跑去图书馆，还主动参加各种比赛，尤其是英语比赛。每次考试，她都是班里的第一名，甚至年级里的第一名，所以年级一等奖获奖名单里永远有她，国家奖学金也少不了她。这个大家口中的学霸，也越来越学霸了。
但是，她有个坏毛病，宿舍人人吐槽的坏毛病：吃饭总是盯着手机看，不怎么搭理人。
有一次，跟她出去吃饭的时候，她又拿出了手机，我忍不住了：“你说说你，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总是看手机。也不搭理人，我们还不如不出来吃饭呢。”
她沉默了一会，把手机放下，说：”我知道你们总是埋怨我吃饭的时候只顾看手机，但其实自从知道我父亲生病后，我再也不敢把手机拿远。我总怕，哪天父亲出了事，我没能及时看到信息。可没想一语成谶。我后悔那时的我，为什么去参加六级考试。明明预感到父亲可能快不行了，可是我却一直懦弱得不敢去面对。这下好了，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真是活该。”
“乖，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但就是做不到。”
“慢慢来。难过的时候，有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