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黄昏的渡口总浮着碎金。老船夫解开缆绳时,水波将山影揉成褶皱的宣纸,惊起苇丛里打盹的白鹭。对岸枫林褪成赭色,倒像哪位仙人失手打翻了砚台,泼得半壁江山尽是秋声。
山道上遇见的樵夫背着暮色归来,柴捆上斜插几枝野山菊。他说前日砍柴时发现悬崖有棵老银杏,满树金黄像悬着千百盏小灯笼。"树洞里还住着松鼠哩,"他掏出衣兜里的松塔给我看,"你听这空壳里,是不是还响着去年的风声?"
江心岛的守塔人邀我喝自酿的桂花酒。他三十年前在岛上种下的水杉,如今长得比七层灯塔还高。夜航船经过时,他总往江面掷石子,看涟漪与灯影追逐。"年轻时觉得守塔是坐牢,"他指着对岸星星点点的渔火,"现在倒像守着满江流萤。"
最妙是江滩的渔家翁。他不用网罾,专在月圆夜垂钓。柳条穿起的银鱼挂在竹架上,月光里晾成半透明的诗行。有次暴雨突至,老人不慌不忙将斗笠盖在鱼干上,自己却淋着雨唱起渔歌:"江水浊,江水清,照见白头也是星......"
山寺的扫地僧有双妙手。他把银杏叶扫成八卦阵,说是与西风对弈。某日我见他蹲在台阶上,正将红叶铺在青苔剥落处:"菩萨也要看秋色呢。"暮鼓响时,纷飞的雀儿啄走几片红叶,倒像衔走了佛前未燃尽的香。
夜泊时认识的老画师在船头铺开丈二宣纸。他不用笔,蘸着月光在江面作画,波纹便成了流动的《千里江山图》。"你看这水痕,"他忽然掬起一捧江水,"每个漩涡里都藏着半阙宋词。"说罢将水泼向空中,碎银般的水珠竟映出两岸起伏的山廓。
前日霜降,跟着采药人进深山。他在绝壁发现株野柿树,通红的果实像悬在空中的小太阳。我们裹着麻布摘柿子,惊起岩缝里的寒号鸟。"这鸟儿叫起来像打更,"采药人往背篓铺层蕨草,"山里的光阴,原是鸟翅量出来的。"
今晨大雾,江面浮着乳白的绸缎。摆渡船变成水墨画里游动的蝌蚪,艄公的棹声时而近时而远。雾散时忽见沙洲上立着群白鹤,长喙衔着银鱼,细腿在浅滩写下篆书般的倒影。这倒让我想起寺里见过的那幅古联:"天地为庐舍,光阴作渡船"。
暮色四合时,老船夫指给我看对岸的炊烟:"那是我闺女家。"原来每缕青烟都在江面投下淡淡的影子,与云影、山影、帆影交织成流动的锦缎。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说江山如画——当渔火点亮夜的留白,当雁阵写下天空的跋文,当我们的倒影都成了水墨丹青里的游鱼,这人间本就是天地挥毫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