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散|路过人间，看过一朵雪落
一连几周的绵绵细雨，渐渐从山外下到了我的眼前。
望着屋檐下晾晒的毛衣长满了葱郁的白细毛毛，心里也跟着潮湿了不少。
手术后的身体，确轻了不少，走路都有尽觉被风推着向前倾的戏弄。
风胡闹，我也奉陪着，仿隔着几里地外的祖奶，也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
行动不便，也由于手术后走起路来不太好看，我便在自家屋内外活动。喜静的人，惯性的一整天垂下窗帘，房门紧闭，在不开灯的房间，自我救赎。
就这样安静的躺着，或靠在床头，什么也不想，不想浪费力气去发泄，去做毫无意义的事。只是那不时的一两下敲门声在打断着，那没有丝毫演技的探头和打量的眼神，是对活物的确认。
天花板上的灯，在扑闪着，我知道，每隔五秒闪一次，我数着，某一刻竟觉得它在晃动着，摇摇欲坠。我期盼着它在某一刻突然掉落，能正中我的眉心，我便好一了百了，我由此几次把自己摆好了位置。
我选择这样做，没有理由。
数月过去，它依旧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选择成全我，我也不再等它眷顾，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寻找别的出口。
我从秋天等到了冬天，日复一日，如此，昨天和今天一模一样，我好像一天也没有过去，又觉恍如隔世。
一样的循环往复，一样的疲倦，一样的困顿，我不知道是否该难过，可生活不都总是如此？
如此又过了许久，当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老了的时候，我又被这还算紧致的皮肤重重打了一拳。
我滑开一张图片，是邻居发过来的最新朋友圈，下雪了。
我在昏暗的房间，瞥见了半搭在墙角的羽绒服，或许厚重和冬天更配吧。
下雪了，冬天来了，它又把荒芜而灰暗的幕布遮住了世人的眼睛。我也不急不慢的掀开被子，在黑暗中去寻大衣，心里想的是门外充斥着的鸡鸣狗吠，是冬天毫无生机而干皴的灰暗。
但我终于还是错了，屋外静得出奇，石阶下的菜畦里，有深绿的菠菜，浅绿的生菜，直挺的青葱，和露出半截粉红色根肉的萝卜，它们美得不可方物，和这冬格格不入，丝毫不买冬的账。
万物也好似被冬掐住了脖子，只有雪花在零丁的飘落。而我这滴答着的心脏却在极力的想要嘶吼去喊叫出些什么。
渐渐的，雪下得大了起来，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地里开始有了些吵杂的声，是孩子跑跳着在欢呼，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平衡，我承认嫉妒更多些。
声音越来越大，好似连同这雪也重了，我站在风中，它们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穿着雪地靴，尽情在雪地里与雪摩擦的声，在一刀一刀割着我的肉，生疼。
我尝试着不被他们打扰，自顾自的自娱自乐，看着一朵雪花飞到眼前，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接，一朵，两朵，三朵...到手上时又变成一滴，两滴...最后只剩一小滩摆在手心里。
雪美易逝，那人呢？雪况且不能一直保持一种形态，易变，那人呢？形成、生落、堆积或融化，各不相同，也互不相干，你做你的雪团，我做我的寒流。
如果我们不曾互相干扰，是否会沿着各自的轨道正常行进？可人生，哪有一路平坦，自然界也不只有永远一马平川的沙漠、草原、大海，总有高山流水，崎岖不平的怪石断崖或参差不齐的山林。
我在这雪地里陷入沉思，是谁把这块被定义为春夏秋冬的幕布轮流替换，蒙蔽着世人的双眼，像我昨天还潮湿着的心，今天又加重了雪的冰凌。
我尝试着去掀开昨天以前的幕布，把太阳归还世界，可我忙碌半天，始终没有找到昨天与之前的接合处，我手足无措得像个疯子，恐惧着，无力着。
我之前得到的在昨天已然失去，我今天收到的，是否也会在明天归还给今天，我依旧毫无所得，我能做的只有在当下去享受一切好的坏的。
我慢慢踱步走进屋去，想关掉这个冬天飞雪的剧本，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拥有。
我曾试着将自己从自我里剥离出来，告诉另一个自己大胆些，想做的事就尽力，想见的人就立刻约时间，可一回头，我又被那个懦弱的女人杀死了。
这一秒果断勇敢，下一刻又迷茫摇摆，像一个空间里的两个人格在是与非的黑洞里反复无常的徘徊。
我看着这场雪，犹如我，既想轻飘着随风而去，又妄想独自掌舵，可我们都知道，结局都如此，如此这般的短暂而有遗憾，我们都会逝去。
我不知自己将来会遇到怎样的人生，会经历些什么，遇到什么人，就像那一朵雪，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和我一样，猜想着自己在落下时会不会顺利，会不会遇到风，遇到顽皮的孩子，或遇到温热，又将面临怎样的夭折。
它是否也厌倦一路向北的默然，更情愿做一滴寒流，做一个自由舞者，或者和孩子欢呼雀跃。我不知道，我读不懂它的语言，就像它不知道我一样。
或许，我们都一样吧，一样的欢呼雀跃，一样的感同身受，但终归，我们都要接受着那一种不可复制又大同小异的宿命。
我常常迫使自己去读懂这个世界的悲喜，狡黠，智勇。可现实和理想常常相悖。
就如同那一朵雪，来自不同的天空，落入不同的地方，可结局都是一样。
看过那么多次雪落，我总是觉得不能够，我爱上了雪，洁白而纯粹，如果我死后能埋在雪里，那是多么幸运，但其实，我的灵魂早已混沌。
在某个夜晚，我们也会悄然落下，我们也只是从天空飘落下的一朵雪花，总有一刻，我们都要长埋地底。
我会都忘了，忘记哭过的、笑过的、憧憬过的、破灭过的。
这一路走来，回望那些弥足珍贵，也为数不多的青春，我觉得值得且知足。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停下来了，也不愿再回头了，我想朝着更远的地方奔去，去听去看去感受，去得到也去拥有，无惧会失去。
路过人间，看一朵雪落，这雪，是你，也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