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五楼男友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旗山的东边有个湖叫旗山湖，在北方沙尘肆虐的时候，我会步行环旗山湖。旗山湖不大，但是，走出微微冒汗的步速环湖一圈也要两个小时，旗山湖公园大门附近游人最多，远离门口的地方则鲜少人行。我爱去那些地方。

那里有……

电话铃声响起，我看一眼屏幕，尾号似曾见过。姐，你有一个京东快递，我放在东门电信营业厅了，你记得取一下。一个很清亮的男声。

放下电话，我继续写。

那里有很长的一段是蒹葭苍苍，有荇菜开出黄色的花，有水菱开出白色的花，因为时至仲春，蔷薇花开到把路都要挡住，人只能......

电话又响起来。我瞥一眼，还是刚才的电话。

姐，抱歉，刚才漏看了一个快递，我把两个快递给你绑在一起，你记得取一下，打扰了。

我继续写。

人只能侧身而过。我采了一朵蔷薇，以湖水为背景拍了一张照片，加上文字“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我在完成一篇专栏约稿，关于春天。

我想起来刚才的电话，干脆休息一下，站起身做个瑜伽“摩天式”舒缓一下脊柱。

“兴来每独往”是王维《终南别业》里的诗句，现在我的兴趣是取快递拆快递。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潮湿又清新，这里的仲春没有我文章里面写的蔷薇塞道，蒹葭苍苍，那是江南的景致。这里是文章里写的沙尘肆虐的北方，只是今年沙尘天少了许多，还下了几场小雨雪，恍惚中感觉这里春天的沙尘天气会永久消失，或许不久的将来也会有荇花黄菱花白。小区里因为楼房遮挡的缘故比之小区外面的地气温暖，绿化带已经长出浅浅绿意。

小区东门南侧有一个快递驿站，京东的快递却不放在那里，而是放在旁边的电信营业厅。一辆有着“京东”字样的小型客货车停在电信营业厅门口，车门打开，地上放了许多快件，一个身穿制服的快递员正在每个包裹上写收件人姓名，然后转移到营业厅，还时不时照单拨打电话联系客户。我应该就是他这样联系到的其中之一个客户。心想着，进营业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瘦瘦高高，带一副近视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很有些持重感。等等，这样的男生刚才叫我“姐”？

我在货架上逐一查找写有我名字的包裹，那男生进来放快件，看我还没有找到，对我说，请说一下您的名字我帮你找。没错，就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男声。我说出我的收件名，他完全没有停顿，径直在第二层中间拿出我的快递。想来，是因为他刚刚才放好，还有印象吧。我看看包裹上黑色记号笔写的我的收件名，很漂亮的字，遒劲有力。字如其人，我对写出这样字的人有了好感，不禁抬头看他。他刚好出门，我看到了他的侧脸，很立体的五官。

很凑巧，家里的纸用完了，我把抽纸、乳霜纸、湿纸巾、挂抽都买了一遍，而且，统统都是在京东下单。然后，过几天，我就开始收到那男生的电话。姐，你的快递放在电信营业厅了，你记得取一下。同时下单，包裹却是每天到一件。我想到男生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叫我“姐”，就觉得好笑，然后又隐隐感到不好意思，要是同一天到货，他就能省许多麻烦。

那几天，我下午取包裹的时候都没有再看到男生，只是看到包裹上我的名字，就会想起那个瘦瘦高高的人。

那段时间家里收拾厨房，我网购了许多厨房用的小玩意，叫“创意家居”，都是一些奇思妙想的产物，我是想起来一件搜索下单一件，接连三四天，自己都不记得一共下了多少单。还有，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全部在京东下单。要知道，之前我在京东一年也下不了三单。奇怪。

更奇怪的是，陆陆续续下单，竟然在同一天到货。再收到那个电话号码，听到男生的声音的时候，他说我有九件包裹到货，要给我送货上门。姐，麻烦报一下你家具体门牌号，我稍后送到。

我想起来，我的收货地址只写了小区，连楼栋号都没有填写。13号楼1601室。我报了门牌号，电话里男生好像停顿了一瞬又马上说，十分钟内送到。

这个小区有三十多栋楼，不熟悉小区的人进来找到一栋楼应该没有这么快。然而，真的不到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因为知道了是那男生，算是见过一面，不管他记不记得我，我已经不能把他当做陌生人看待了，随即笑着开门，然后看到同样笑着的他。姐……他叫了一声，扶一扶眼镜似乎犹豫一下，递给我用胶带扎在一起的一大包包裹说，包裹有点多，我就想着给你送上来。

都是熟脸了，少了陌生感，我说一句‘不是同一天下单，竟然今天同时到货。’算是感谢。

上午到了五单，下午到了四单，就给你一起送来了。他笑一下点头告辞从步梯走下去。感觉哪里不对，他从步梯下去？

那天的包裹上面没有写我的名字，我觉得他应该没打算放在电信营业厅。

晚上，想起来拆开的快递里有个微波炉支架和铁艺花架需要安装，心血来潮，我找到安装视频动手操作。这应该是众多网购买家的通病，想要尽快看到实物效果，如果效果满意还会热血上头顺手甩出一个买家秀。两个架子都是些长长短短的空心管子，安装的时候倒在地上就会有声音，我鼓捣了一会儿，怕时间太晚影响楼下住户休息，就把管子们收拾在一边想重新找时间安装。

我们在网上的一个书友会频频组织活动，会有一些图书打折售卖，我买了几本，其中有一个热心的书友给我寄来他家乡的海货干品，打电话说让我注意查收。我不知道，书和海货竟然又都是京东快递配送。

我注意到那天我的书已经到货，到了下午，我接到电话，那快递员说给我送货上门，这次他没说时间，我是在下午大概七点的时候听到门铃声。

还是那笑脸，首先道歉说有点晚，然后点头离开，还是从步梯走。包裹上依旧没有写我的名字。哦，那好看的字。我好像有点小失落。

隔天，海货到了，男生打电话说晚上能不能晚一点给我送货。我想一想问，多晚？他说他尽快，赶在九点之前。我答应了。然后就开始后悔，谁家快递在晚上送货？你个二愣子，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可是，想到他带着眼睛的斯文样子，那种时刻为下一单业务奔忙的紧张状态，我又自我安慰，应该没问题，他可能有什么安排。我选择相信他。

晚上不到九点，我听到电梯的声音停在十六楼，然后门铃声响起。他还是先道歉，然后拖过一个看似沉甸甸的箱子，我试着拉一下箱子，很是费力。男生说，我帮你挪进去，然后就站在门外，伸长胳膊帮我把箱子提进屋里。我看到他一脸疲惫依然对我笑一笑，又从步梯下楼。我对刚才自己对他不信任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怎么能因为网络上传播的个别人的劣行而把大部分人往坏处想？我看一眼箱子，也没有用记号笔大大地写上我的名字。

不急于拆开箱子，我有些憋闷，想出去透透气，顺手带上垃圾乘电梯下楼。电梯在十五楼停下，上来一个男子，我想着心事没有抬头，只感觉是一个高高的人，第六感告诉我那人在看我。我奇怪，抬头看他。

你，出去。

我盯了他一会儿，大脑短路，完全没有转过来弯。他又说，刚见过面，不认识我了？

他上身穿了一件米色夹克，下身是一条休闲牛仔裤，脚上一双小白鞋，没变的是那副眼镜和浅浅的笑。这整整齐齐完全就是从哪间工作室出来的工程师嘛。

我住在你楼下1501室，我们是邻居。

所以，你是在下班的时候顺便把我的快递带过来。怪不得他每次走着下楼，原来是顺道回个家。

是，上次你的快递多，今天的又重，你自己去快递点拿货会有些费劲，我晚上下班顺便带过来，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我们竟然还是邻居，事情总是出人意料。我想起组装造成的噪音，马上问他，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听到声音了，不过没有吵到我，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不必客气。

晚上穿成这样出去……应该是我的眼神暴露了我的想法，他又一笑说，他是出去吃饭，我还没吃晚饭。

我又对曾经的胡思乱想感到抱歉，于是抱有一点点似乎是关心，说，你每天晚上都这么晚下班吗？

有时候是，也不确定。

我突然想起他刚开始打电话会叫我“姐”，黑暗里我竟不自在起来，偷偷笑了一下。

今天有点晚，明天下班早的话，我帮你弄你那些管子，应该还没有装好吧。

我又一次相信了他，答应他后，我心里又开始乱想，他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快递员，尤其他写的好看的字，不过，我看到的也仅仅是我的收货名字，那三个字还不是我的真名。好奇心，让我不平静起来。

第二天晚上，他八点就上来了，三两下把我的两个支架安装好，就像那支架是他设计的。

我还奇怪过，你为什么每次走下楼。

他又一笑说，我顺便回家喝口水，平时忙起来都想不起来喝水。

小桌上是我收到的新书，他翻开一本关于基因的科普书，那是我准备送给读初中的侄儿的。我看到他认真地看目录，好像下一秒就准备写一篇论文。这样子更贴合他。我又开始乱想。

不早了。他告辞，他要放下书的时候我说，感兴趣就先拿去看吧。

唉！我这爱相信人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一周后，他来还书，顺带拿了一些车厘子。好大个的车厘子。车厘子一个个饱满诱人，我没有忍住夸出口。

有客户买，开箱验货的时候我看到了，就向客户要了链接。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平时打电话那样大声，而且说话不紧不慢，这样越发显得他稳重，跟他卸货、送货时赶时间急吼吼的样子很不一样。我又想起他叫我“姐”，眼睛里，嘴角上就显露出来。

你笑啥？

你不是一直都送快递的吧？

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妈妈以前老是说我肚子里装不住三句话，看哪天吃亏就记住了。可我就是装着难受，而且，或许答案还能成为我的写作素材。我就是这样爱给自己找理由的人，简单的自洽。

他叫程兴至，在南方一个985学校读完大学并顺利找到工作，一年前父母叫他回来，说他们身体都不好需要人照顾，还说这里一个央企在招人，他犹豫再三，觉得照顾父母也是大事，就辞职回来老家。央企的确是在招人，他凭借名校的文凭顺利得到工作，只是工作地距离城市一百多公里，他只有每十天休息的时候能回家照顾父母。而且……程兴至说到这里，停下喝了口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我则装作品尝车厘子的样子。

他放下水杯继续说，关键是我发现我父母骗我回来，他们身体很好，而且还偷偷给我买了房，就是楼下这套房，他们说我一个人在外面不找女朋友不想着成家，他们不放心。这套房有贷款，我上班的单位因为没有正式投产工资不高，很难支持我还房贷，刚好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回老家办事，我就跟单位请了长假先替同学送快递，收入也高些。父母家在市里，楼下这套房我还没有装修，我负责高新区片区，就暂时支了一张床在这里住着，上班近一点。

他竟然跟我有相似的遭遇，只不过他似乎比我惨一点点。

天下父母在骗孩子这件事上何其相似，我的父母又何尝不是？我在我文章里所写的南方好好做编辑，偏偏被父母骗回来非要让我找对象成家。南方就没有好男儿吗？我当时很无奈地对父母这样说。可你得找呀。妈妈的脸都扭曲了，爸爸在一旁给妈妈帮腔。谁说我没找，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吗？我也很无奈，有谁在想找对象的时候那个合适的人就能刚刚好出现？

为了躲开父母的唠叨，我才住到高新区这套房，好在，我本来就是写字赚钱，在哪里都饿不到自己。

我是想着先稳住父母，日后还能回到南方发展。他呢？

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想有机会还是要回南方发展，考公或者再重新找工作，好在电子信息专业不难找工作。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想溜回南方，当然在心里也赞同他再回大城市发展。

我每天会晨跑，却从来没见到过他。我提前半小时出门，再提前半小时，后来发现，他每天早晨六点就出门了。这样算下来，他岂不是每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

妈妈有一天给我送来许多大肉包子，还指着我的脑门说怕我饿着自己。我每天坐着，跑步就是为了控制体重，那能吃这么多肉包子。我想起程兴至，给他一些包子，他下班后就不用再出去吃饭。打电话给他，他很开心，说下午八点回家。

我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八点的时候在15楼等他。走出电梯的他还是那个身穿工作服的程兴至，他看到我手里的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多了，我家里没有冰箱，吃不完会坏的。

好吧，我说，那就来我家热包子吃。

我把包子上锅，程兴至也换好衣服上来了。再做个汤。他说着就拿了我冰箱里的食材忙活起来。以前工作的时候中午吃食堂，下班回家就喜欢自己做饭吃。

那天的包子很香，他做的紫菜蛋花汤很清爽，他说其实他最拿手的是蹄花汤，煲仔饭也做的不错，他还尝试过做叫花鸡，哪天有时间做给我尝尝。

但是，他一直忙，没有休息过，自然也没有时间做给我吃，倒是我有时间做了饭会叫他来吃，我不会做太复杂的饭菜，他就再做个鸡蛋西红柿汤或者白菜豆腐汤之类的。

我联系到了新的工作单位，准备“十一”过后回南方工作，不知道程兴至怎么打算。为了不影响他的情绪，我准备走之前再告诉他。谁知道他先来问我。

他说他想知道我准备去哪里，然后我说，也好，你以后来南方找我玩，我招待你吃海鲜。我想起我文章里的湖和蒹葭苍苍。

不，我想跟你一起去你要去的地方。

四目相对。我有些吃惊。他却很笃定。

那年“十一”，我父母与他爸妈见面了。我悄悄告诉爸爸，他可是京东送快递的，你也愿意？爸爸瞪我一眼，只要你愿意。

明年春天，荇菜参差，蔷薇花开到要把路塞住的时候，有一人会为我开路，在前面等我，也或者还会打趣叫我一声姐，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