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风

我住的村子是个平原，每到一个特定季节总会有许多风。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就像一群过路的旅人。

夜晚的时候，总会听见它们匆匆忙忙地从院子跑过，也总是担心它们会偷走刚收好的玉米。可第二天醒来，却什么都没有丢，只是墙角的草堆被薅走了一把，靠在墙上的铁锹被扔在地上。我很好奇，它们大老远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好奇心太重，也或者是我还太年轻，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根。风一吹，我就想跟着跑。顺着田埂路，顺着河沿，跑过尹家的竹林，就是大马路，再往前走，就出村了。

这里聚集了许多村子的风，它们攀在竹子头，议论着自己都带了什么东西。或是几根稻草，也会有迷路的狗子，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就把尹家晒在杆子上的毛巾扯下来。

只有我。

只有我，被我们村的风带了过来。

我甚至不知道它们会往哪个方向吹，只是看着它们在枝头盘桓着。后来它们一哄而散，没了踪影。我只能慌忙逮着一股强劲的风，跟着它跑。它带着我绕过了尹家庄，穿过朱岗，后面的地方我不熟悉了，都是我的脚步从来没有涉及过的地方。我很害怕，想转身回去，我怕爸妈找不到我，在苦苦寻觅一番之后，就把我忘了，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可我回不去，四周都是墙，高耸入云。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我不认识的，他们很奇怪，不穿黄球鞋，也不戴草帽，说话却很好听。他们总是成群结队从一个奇怪的建筑出来，然后又消失在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灯光，入了神，跟丢了带我来的那阵风。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个地方，或许它也迷了路，躲在高高的楼巷里，无所适从。脚下的路四通八达，我却无路可走。我想着，若是在此地等候，或许它哪天就会找到这里。

后来，我已经忘记过了多久，我甚至忘记了为何在这里。一个路口刮来了一阵风，想带我走。可我突然发现，在等待的日子里，我的脚在这里扎了根，身体也变得沉重无比。

从此，再也没有能刮得起我的风了。

这样过去了许多年。

一个深秋傍晚，我坐在书房，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风。风里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哪里闻过。它在我家门口的那棵樟树上盘桓许久，拼命摇动着树桠，像是一位老友，站在门外，朝我招手。

我打开窗，它就呼啦一声进来，鞋子也不换。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板凳也不坐，就从窗户离开了。樟树也变得安静，若无其事地晒着太阳，仿佛那阵风从未出现过。

我准备关上窗户，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空中落了下来。那是一片杨树叶。

叶子的边缘翻着卷，脉络清晰可见，夕阳照在它身上，是那样金黄。它肯定走过许多地方，许多我未曾去过的地方。霎时间，我回想起很小的时候，坐在门口的杨树枝上，远远望着随风漂流的叶子消失在不远的山岗。我很好奇它们会飘向什么地方，我曾问过村头最老的人，他也只是摇头，从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现在我知道了，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使命。它们会乘着十年或者二十年前的那场风出发，在某一个时间，落在它该落下的地方。

我不知道一个人是否能够经历同一场风，我也不知道同一场风是否会刮过同一个地方。只是想着，很久以前如果我跟上那阵风，是否也能追回自己曾经没有走过的路？

我也不知道，或许答案早已在风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