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管我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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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五点醒来,我在平板上写下读后感:
《如果大雪封门》中徐则臣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宝来被打成傻子回了花街,北京的冬天就来了。作者只用一句话就干净利落地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和时间地点,快速切入,一点也不显累赘……
我移动光标把以上句子删掉重来,这些是我的语文老师教导我鉴赏文章的视角和思路。其实我真实的读后感是这样的:上北京就能过上好日子吗?下大雪的真相就真的有这么美好、这么值得期待吗?
这两种写法是不是有点类似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视角差异?
但我还是决定按照我的真实想法来。我放弃了一点一点地抠字眼。抠字眼的读法从我的手里操作下来,就如同把一幢风格独特、造景优美、浑然一体的小别墅拆解成一堆堆凌乱不堪的石头砖瓦。我心里那个“小我”跳出来蹦跶:注意注意!要抓住自己眼里的第一感觉。
北京固然是令不少人向往的地方,下雪的日子也是充满了诗意,尤其对于从没有去现实经历过的人,以及对以上两种境况充满了理想主义印像的人来说,它们真的就是特别美好的念想。
《如果大雪封门》的结尾就是这么写的:我们要庆祝一下北京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收音机里就这么说的,这一夜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读起来多么祥和。
老舍在《济南的冬天》里也充满诗情画意地写雪: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读起来无比绮丽。
曾经我和所有生活在南方的高中生一样学完《济南的冬天》,也都向往过下雪的时刻。再后来,又在某处读到诗句: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雪,在世人眼里,常常是被打上了浪漫的理想主义标记。
从南方来北京的林慧聪,也是对下雪存有类似的执念吧。所以才会在决定命运转折点的高考作文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如果大雪封门》,不合逻辑地将种树和大雪写到了一起,最后的现实就狠狠地打了理想主义的脸,他高考落榜了。可是,他还是执着地来到北京,想看到冬天下大雪是什么样子;想看北京是不是自己想像的情景;想印证爸爸嘴里自豪地吐出的话:“那好,投奔你二叔,你也能过上北京的好日子。”
上北京真能过上好日子吗?下大雪就真的有这么美好吗?林慧聪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需要亲自验证。
可是我就知道,北京和下大雪,在被打成傻子的宝来和他父亲眼里,已经不可能再是美好日子的代名词。
我重新从第一句读起,唇齿间品尝出沉郁沧桑的基调。
文中的“我”,北漂到京,只能以到处打小广告维持生计,和行健、米梦三个人挤住在有暖气的小屋里。三人坚持待在北京的日常生计,全靠在纸上、墙上、马路牙子上和电线杆子上印上一个电话,办理各种假证照。文中写道:打这个电话,洪三万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我不仅又想起来,“洪三万”这个名字还真的很接地气,至少,他的父亲取名的时候,没有把一个亿作为一个小目标,给他大名取成类似“洪一亿”那样高不可攀的名字。对于这些人来说,当初背井离乡来到北京,也是向往别人眼里的北京吧;如果不是为了寻找雪,也应该是寻找和“雪”差不多重要的东西。从三人与洪三万的生存现状来看,大概率目前还没有能够实现“三万”这一微目标。如果大雪一旦封门太久,甚至可能连饱腹的生计和御寒的住处都难以为继。
家住中国最南端的林慧聪不就是这样的么?怀揣着对北京和下大雪的念想,来投奔二叔。原以为二叔早已过上了北京的好日子,却原来,二叔逃窜来京后过得并不好,“没有想象中那样西装革履地来接他,穿得甚至比老家人还随意”,身上居然还有鸽子屎。维持生计的手段从养鸡变成了养鸽子,并且连亲侄儿在京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负担不起,只能由慧聪自己管自己。“我”和林慧聪碰面时,他正冰锅冷灶地坐在欢乐的人群和鸽子群中,缩着脑袋,鲜明对比之下,明显看出他过得很不凑合。
“我”是个善良的人,自己都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的粮在哪里,还花钱买了林慧聪的一袋鸽粮。可以认为这钱花的不必要,因为“我” 并无必要喂养鸽子;也可以认为这钱花的很有必要,因为这钱是为善良买单;还可以认为这是“我”对林慧聪境遇的同病相怜。甚至“我” 还和同住人商量,是不是可以让林慧聪搬来一起住,因为“我们”屋里的暖气好,而他那里暖气很不好。
林慧聪也是个善良人。 “我就是怕冷。”他难为情,他很想和他们仨一起住,最近一股西伯利亚寒流将要进京,“我就盼着能下一场大雪。”寒冷、贫囧和自尊在交战;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难堪也在煎熬。但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用鸽子做见面礼,他情愿送“我们”一只老母鸡。也许放飞的那些鸽子不仅仅是他的生计,也隐喻着他飘摇渺茫的理想。
对于林慧聪来说,北京已经看到了,北京的生活也已经亲身体验到了,大雪也快来到了。
因为“我们”都坚定地相信:大雪总要下的,不下雪的冬天叫什么冬天。不管前期等待了多久,不管那晚上慧聪跑出去看五趟还是十趟都没有下雪,可是,坚持等待就一定能够等到。
大雪真的下了,而且是超过预期的大雪封门!
林慧聪终于坚持等到了下大雪。原本怕冷的他穿着裤衩从被窝里跳出来,赤脚踏入积雪,他用变了调的方言嗷嗷乱叫,激情四射。鸽子在院子里和屋顶上翻飞,而原本在这样的天,麻雀和鸽子都该待在窝里哪也不去的。
林慧聪终于亲身以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别人描绘过的世界,但并不是所有底层的北漂人都能在凛冽阴冷的寒冬里为自己的坚持坚守到底的。大雪封门后,很多鸽子在院子里和屋顶上翻飞,但还是有两只鸽子歪着脑袋靠在窝边,大雪盖住了木盒子。这两只鸽子无疑会成为下酒菜。
写到这里,我终于看完了我眼里的《如果大雪封门》。
在结尾,行健说:我们要庆祝一下北京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在行健眼里,无论如何艰难,只要度过了,这就是值得庆祝的。
收音机里说:这一夜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在当地人眼里,这一场雪景观赏起来,仅仅是近三十年里雪量最大的一次而已。
院子里的鸽子和麻雀翻飞不歇,在它们眼里,度过这场大雪活下来,就是成功胜出了一场自然选择。
林慧聪赤脚踏在积雪里用变了调的方言嗷嗷乱叫。在他眼里,他看到了别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大雪封门,也过了他父亲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过的北京的日子。
快七点半了,我边点击保存文档边想,如果时间再给林慧聪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知道在北京这么寒苦,他还会坚持来北京看冬天下大雪的样子吗?昨晚练习毛笔书法抄写的诗稿还摊在桌面,上书“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我顺手把它团将起来,扔进垃圾篓。如果田横和五百士当年放下坚持,选择去过刘邦眼里为他们安排的“好日子”,最终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呢?如果历史再给田横和五百士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还会专注自己眼里最初的坚持吗?
我把这篇读后感发布到简书,收拾停当准备上班去。我想到无数期待文字变现的写作者天天坚持着日更,他们眼里坚守的远方又在何方?我想到在别人眼里,我连周末清晨都不能懒睡,起早摸黑,上班工作忙活,下班阅读写文,岂不是又一个苦苦守候下大雪的林惠聪?
我拔掉电源,从今往后,我不管别人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我只管在我眼里看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