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槐叔
路没修通,槐叔就不下山
过年前,妈打来电话问我哪天到家。末了说:“你槐叔不在了,要能早点回来,就去给他坐个夜。走的前几天,我去看他,还在念叨你呢。”
“槐叔不在了?”我一下子蒙,转不过弯来。夏天我回去还见他好好的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妈说:“脑瘤,又是肺癌,好多年了,冬天的时候去市里的医院检查出来的,都晚期了……”
我连忙说:“明天我就回去。”
槐叔叫槐生,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在一起长大,打打闹闹习惯了,就“槐生槐生”的叫,妈听见了就骂我“有大没小的”,就拧我耳朵,生疼。我不服气问妈,当叔的人年龄都大,脸黑,还驼背。槐叔那么小,为啥要当叔?妈说,以后你就懂了。
等我懂了的时候,已经离开槐树湾到县城去上中学了。槐叔没有到县城去上中学,他送我的时候,走在路上对我说,你好好上学,以后考上大学就别回来了,在城里娶媳妇成家,等我把槐树湾的车路修通了,你再回来。
槐树湾到镇上的路有十五里,奇险,宽不盈尺,蜿蜒如羊肠般缠绕在悬崖绝壁上,是槐树湾三十五户人家进出山的唯一通道,如果稍不留神跌下山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可槐树湾人习惯了走这样的山路,也安心了走这样的山路。到镇上去赶场,把自家种的一筐白菜或几颗葫芦背到镇上去卖了,再买些盐、煤油、洋火、洗衣粉之类的东西背回来,来回跑一趟,太阳还没落山,轻松得跟跑平路一样。有时要把谷子和苞谷背到公社粮站去交公粮,再把返销的米面背回来,上百斤重,背在肩上,也能健步如飞,边走,还能边唱歌,气都不带喘,音拉得老长,很远都能听到。槐树湾人即使夜里走路不用火把照明,也能走得四平八稳。槐树湾人觉得住在槐树湾,就应该一辈子走这样的路,没有人抱怨过。可是槐叔,他竟然要“把槐树湾的车路修通”,简直像天上打了个炸雷,吓了人一跳,多么不可思议。如果真要把槐树湾的车路修通,把只有在镇上才能看到的四个轮子跑的汽车,开到槐树湾来,那恐怕是孙悟空才有的神通吧。可是槐叔就那样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好像只有当叔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懂了。
槐叔那句话就一直印在我的心里,上课的时候,忍不住想,汽车开进槐树湾,该有多稀罕。我想问问槐叔,啥时候开始修路呢?
那时候我们住在老宅子,老宅子是槐树湾顶上的一个三合面的天井院子,是过去郑老爷专门给长工修的。郑老爷家大业大,槐树湾都是他的家业,长工多,来回跑不方便也误事,就修了这个院子给长工住,农忙时长工们一起吃住,收秋了才准回家。土改后,这个院子分给了三家,正房是棍子家,两边厢房是我家和槐叔家。
在我能满山遍野跑着跟槐叔玩的时候,他带我去放牛,整一些稀奇古怪的玩艺儿给我玩。他把家里的板凳翻过来四脚朝天做成滑板车,让我坐在上面,从屋后的茅草坡上往下飙车,有时摔个嘴啃泥,有时把鞋底当刹车在地上磨出两个窟窿,免不了被妈拧住耳朵狠揍一顿,但死不悔改,过两天又把一双鞋磨穿;他砍两根竹杆,在中间都绑上脚蹬子,教我一边胳膊夹一根,两脚踩在蹬子上走路,他说这叫踩高翘,山外人过年踩着高翘唱大戏,又威风又热闹,他教我踩着高翘爬坡过坎,一不留神,就从上面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不敢哭,还要踩高翘;他从镇上赶场回来,捡了一截自行车链条,拆散了和铁丝拧一起做成手枪,用洋火棍当子弹,教我瞄准棍子家的鸡和狗打,吓得满院子鸡飞狗跳,被棍子妈赶出来骂得狗血淋头;他在镇上看到公安局开公审大会把犯人五花大绑押着游街,回来就教我用绳子把棍子的手也反绑到后面,押到屋后的大槐树下开公审大会,审得棍子号啕大哭,惹得棍子妈恨不得把我也绑起来开个公审大会……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口喊:“槐叔,你带我去放牛嘛。”槐叔就把牛从圈里赶出来,我们相跟着往后山去。牛在前边摇头摆尾地吃草,我和槐叔跟在后边想着鬼点子玩。
槐叔七岁那年,要去念书了。我跟妈说我也要去念书,妈说你年龄不够,学校不要你。我说槐叔都能去上学,我为啥不能去。妈说你槐叔比你大两岁,能念进书去。我说我也能念进书去。妈说你怕是为了好耍。槐叔去大队小学报名的时候还是带上我去了。
大队小学只有两间教室和一个老师,老师叫郑宝春,是郑老爷远房侄孙,沾了亲,就受了牵连,早些年挨批斗一条腿瘸了,后来又被派到公社水库工地上去背石头,吃了很苦。熬到水库完工,政策也变了,不讲成份了,大队要恢复小学,郑宝春上过中学,就被安排当了老师。郑宝春在学校是老师,走在路上是“郑瘸子”。听到人叫“郑瘸子”他也不恼,谦恭地笑笑,一瘸一瘸地让到一边,嘴里念叨着“您请指教”。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人们求他写春联,才会会假装恭敬地叫一声“郑老师”。
郑老师给槐叔报了名,收了一块五毛钱学费,发了一本语文书和一本算术书。槐叔翻开语文书,第一页是毛主席和天安门,很好看,我伸手去摸了一下,槐叔把书收进书包里,瞪了我一眼,“要念书,报名去。”
我跑到郑瘸子的办公桌跟前,说:“郑瘸子,我也要报名。”
槐叔从背后一巴掌打在我头上,厉声喝道:“有大没小的,叫郑老师。”
我赶紧改口:“郑老师,我要念书,你给我报名嘛。”
郑老师拗不过我,给我报了名,“先不收你学费,看你能坚持几天。”
但我坚持下来了,直到上完小学。我去城里上中学了,槐叔却回家去种地了,因为那一年实行了承包责任制,槐叔家的十几亩地缺少劳力。
没几年,槐叔当了小组长,就开始带领槐树湾的人修路,槐树湾人并不认为路能修通,所以修得就漫不尽心,一个冬天也没修出名堂,不过是把平坦一点的路挖宽了一点,槐叔信心十足,赶紧去县上农机站买了台手持拖拉机,却又开不回来,把拖拉机拆成零件,发动槐湾人用背篓背回来,再组装起来,在生产队的院场上来回开着转圈,秋天的时候也帮人碾黄豆。
后来,国家实行退耕还林政策,槐树湾的地不能种了,年轻人都往山外跑去打工,槐叔没去,还当着小组长,家家户户盖起新房了,槐叔还住在三合面的天井院子的老房子,老房子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已经开始倾斜了。
再后来,国家实行扶贫搬迁政策,在镇上建起崭新的移民安置楼,动员村民们都搬进楼房去住,村里的人都搬走了,村子成了空村,槐叔不搬,槐叔当了村长,他说:“等村里人都搬走了我再搬,我还要把路修通才能搬。”槐叔给镇上县上打报告,跑贷款,又发动村民出劳力修路,村民们不再怀疑槐树湾的路修不通了,也被槐叔这么多年的坚持感动了,大家都很齐心。修了两年,槐树湾的路修通了,槐叔给我打电话说,路通了,你能回来了。
我回来了,槐树湾平展的通村公路却只通到半山的村委会,从村委会上槐叔家仍然没有修通,我问槐叔为啥不修,槐叔说:“山上的人都搬走了,只剩了我一家,修通了也没啥意义。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村民办点其他事。”
一直上山,在槐树湾顶上,老院子孤寂地趴在半山腰上,山村里寂静无声,年轻人外出打工了,老人孩子都搬进了镇上的移民安置楼。我去看槐叔,我给他带了两瓶酒,槐叔却喝不成酒了,咳嗽很厉害,一咳嗽就佝偻下腰,蜷缩成团,苍老得像个小老头,可他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啊。我说,你这是为修路累的。他说,不能这么说,大家的功劳。
槐叔的葬礼就在老院子的西屋办。我们去参加槐生的葬礼,从镇上出发,向东经过一座大桥就进山了。通村公路是顺着过去唯一的进山便道修成的,蜿蜒崎岖,窄得只能够一辆车通过。开车的副镇长小马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把车开得像荡秋千一样跌宕起伏。
“路太熟了。” 小马满不在乎地说,“我包的你们村,每天在这条路上少说也要跑两三回。有时候半夜里,村民有个啥急事,我都得赶紧上来。现在就是摸黑开车,我也知道该在哪拐弯。”
离开槐树湾二十多年了,小马还是习惯把这里说成“你们村”。我也很乐意把槐树湾叫“我们村”,毕竟这里是我童年抹不去的记忆。
车很快到了村委会,不能再往前开了。村委会院子里已经停了很多车,小马把车也开了进去停好,我们顺着攀崖一样的小路往老院子走去。
“按规定,通村公路是要修到每家每户的,可老朱就是不让修这条路,他当着村委会主任,硬是挡住不让修,村民也不好说啥。”小马扛着花圈走在前面,我看见花圈的挽带上写着小马的名字,而不是镇政府,就问他:“我以为你代表镇政府来的。”小马无奈地说:“书记没同意,说现在严了,不能以镇政府的名义,我只好等到下班了以个人名义来的。不管咋说,老朱在工作上,给我的支持是很大的,算是帮了我的大忙。论私人交情,我也该来。”
村里人都回来了,来为槐叔送行。槐叔的葬礼简朴而隆重,他长眠在槐树湾老宅子后的山坡上,守望着这条他修起来的路,也许在将来,这条路上会走上来很多的人,他们不是来讨生活的,而是来观光度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