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遇見戴維斯先生
6月底我帶著小卡回到了香港,貶眼間我們居然離開了香港三個月。
隔了三個月後再回香港,愰如隔世。
街上再沒有人戴口罩了,除去口罩的臉上都沒有笑容。
死神曾經離這個城市的每一個人都那么近,牠像咆哮的獅子在這個城市日夜遊走,尋找可吞吃的人,在牠盤踞的106天裡,掠走了299條性命,1755人被感染,和死神擦肩而過。
我看見街上有許多空置的店舖,寫著“招租”,許多店舖和酒樓都沒有捱過這場106天的瘟疫。
街上的柱子上貼著許多白紙黑字的小廣告:“銀主盤,600平方呎,七十萬”,就像一張張訃告。許多人失業了,房子斷供了,房子被銀行收回拍賣,所以成為“銀主盤”。
經過樓下的地產代理公司時,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我看見我們屋苑和我們房子同類型的單位,正標價80萬出售!
也就是說我和大衛此刻是負資產,若此刻把房子賣掉,失去居所後還要欠銀行錢。我難以想像,如果這場“沙士”中,連大衛也失業了,我們怎麼辦?我們也要賣掉房子。
我又聽大衛說,他的三姐Connie,和她的海關督察丈夫,兩個月前,就是沙士死人最多的時候,在港島半山區麥當勞道用600萬買下兩個單位,因為他們的兒子明年升中學,他們正計劃讓他升讀麥當勞道的名校聖保羅男女中學。
我心裡閃過一絲念頭,如果當時連大衛也失業了,我們的房子斷供了,要把房子賣掉,大衛的姐姐Connie會幫助我們嗎?
這一點,我不敢肯定。
01
7月中,我收到公司復工通知。這場“沙士”令我停工了四個月,但比起七萬的失業者,還有許多生意破產者,以及許多失去親人的家庭,還有那些感染了“沙士”的人,我們是何等幸運。
如果不是我擔憂沒有錢供樓,這四個月的無薪假期其實是一個難得的蜜月。
現在我又回到日復一日埋頭打掃房間的辛勞中,日子就像復印好了似的,除了辛勞,無甚故事可說。
轉眼就到了2003年聖誕節。
聖誕節是酒店的淡季,因為西方人一般都會留在家中和家人過年,不會出來旅行。
那天早晨,我叩響了一間豪華套房的門,准備打掃。
“Housekeeping,may I come in?”我一邊敲門一邊問,房門燈顏色顯示里面有人。
馬上有人出來開門,是一位老人,他是白種人,留著絡腮胡子,胡子和頭髮都是白色的。
出於禮貌,我馬上說:“聖誕快樂!"
老人好像很高興我的打攪,他也說:“聖誕快樂!”
我問:“可以進來打掃房間嗎?”
他連忙說:“當然可以。”他戴著眼鏡,臉寵很潔淨,樣子慈祥溫和,銀白色的頭髮質感柔細,像嬰兒的髮質,我有點奇怪這么柔細的頭髮怎么會長在一位老頭子的頭上。
我心目中的聖誕老人正是他這個樣子,而不是穿紅衣服的搞笑胖老頭。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瑪格麗特。”我告訴他我的英文名。
“你在這間酒店工作多久了?”他繼續問。
“三年多了”。
接著他自我介紹,他說他叫John,姓Davis,叫他John就好了。
接著他繼續說,他是英國人,不過現在住在澳大利亞一個叫Clare的小鎮,“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種很多萄葡樹,釀最好的萄葡酒。”
看樣子他的話題很長,沒有馬上結束的意思。我心里一下子著急起來,我必須在半小時內完成一間房的打掃,否則我又不能准時下班。
但現在過了五分鐘,他好像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對香港有很特別的感情,我很喜歡香港。你知道嗎,那一年我到香港旅行,遇到了我的妻子Tina,她當時在香港的一所大學教英語。
那天是周未,在中環花園道的一個花店門口,我遇見她,我問她山頂纜車站在哪裡,她叫我跟她走,她正打算坐纜車去太平山頂,那一整天我們就一直呆在一起,在太平山頂餐廳,我請她吃晚飯,我想我們是彼此一見鐘情。”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孩子般羞澀的笑容。
“後來我們就在香港結了婚,婚禮就在中環纜車站對面的聖約翰座堂舉行,你知道那座教堂嗎?”
我連連點頭,表示我知道。我曾經有一次經過那座教堂,那座教堂很大,好像有些年代了,我曾經進去看過一眼。
“結婚後我在香港也住了几年,後來我們一起回到澳大行亞的Clare,就是Tina的家鄉。Tina三年前死了,她得了胃癌……我們養了一只狗,叫Ruby,她很懂事,Tina死的那天,早晨我有事要外出,Ruby咬著我的褲腳不放……等我回來時,Tina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睡過去了,再沒有醒過來,她那天的精神很好,我以為她慢慢就要好起來了,我真是沒想到她那天會突然走了……”
原本我心如火燒,一心想他快些結束話題,讓我好快快打掃完房間離開,但故事聽到這里,見到他眼里的泛著的淚花,我就放下了要逃離的念頭。
我站在客廳中間一動不動,一直對他點頭表示我在聽他說話。
後來我把心一橫,決定耐心聽他講完他所有的事情。
“我和Tina是聖誕節那天在香港結婚,所以聖誕節我和她總是會到香港過,只是這几年只剩我一個人來了。噢……”,說到這里,他突然打住了,看了看手表,說:“我要去教堂做禮拜了。”
然後他拿出一百元塞到我手里,說,“謝謝你,瑪格麗特,聖誕快樂!”
但我還不能走,我還沒打掃房間呢。
他說,只用幫我倒掉垃圾、換上毛巾就可以了。
我很快倒掉了垃圾,換了浴室的毛巾,就離開了他的房間。
我用二十分鐘聽了他的故事,然後用兩分鐘打掃了他的房間。
02
聖誕節過後几天,就是2004年的新年。
那一天我正跪在浴室地板上擦洗浴缸,領班來找我。他臉上如往常一樣毫無表情,他對我說:“請你暫停手中的工作,跟我走,人事部找你。”
我的心“卟通卟通"的跳,馬上在腦海里搜索我最近在工作中可能犯過的錯誤。
來到人事部,人事部女經理問:“你曾在剛過去的聖誕節為1616房的Dr. Davis打掃過房間嗎?”
我說,是的。
她說,請你簡單說說那天打掃房間的經過。
我結結巴巴說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我說,那天進入戴維斯先生的房間後,他主動找我說話。我根本沒有打算和他說話,但他一直找我說,我出於禮貌,只好聽他說,整個談話過程中房門一直是打開的;
我還說,他給了我一百塊錢,我說不要,他硬是要塞給我,他說是小費。
接著,我極小心地抽述了最關鍵的那部分細節,關於打掃房間那部份。
因為作為酒店打掃房間的服務員,有兩個必被炒魷魚的死罪,一是偷竊客人的財物;二是“偷房”,即沒有幫客人打掃房間,沒有換床單,卻謊稱已打掃了,這是不能不炒魷魚的過錯。不過,若客人主動提出不用打掃,那叫“環保房”,不算“偷房”,另當別論。
我說,那天我幫戴維斯先生換了房間的毛巾,還倒了垃圾,床單沒有換,沒有擦洗浴缸和廁所,也沒有抹塵吸塵,因為戴維斯先生說不用。
說完這些,我的額頭上開始冒出微微的細汗,我說的全都是事實,真的,我沒有編造任何假話。
“好的。”人事部女經理說,她递給我一張紙,說:“這里有一封信和你有關,你可以看看;這是給你的復印件,由你保存。”
是一封英文信,還好,我看得懂,我說過我讀大學時背下了新概念英語一至四冊,這是真的。
信是寫給酒店外籍總經理的:
“尊敬的Schlup先生:
我於聖誕節期間入住貴酒店的1616房,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而美好的聖誕節。窗外的海景讓我心曠神怡,餐廳的食物也非常新鮮美味,所有的員工都很友善熱情。謝謝你們給我一個如此完美的聖誕節!
我想向您特別提到貴酒店客房部的一位員工, 瑪格麗特小姐。她是一位很好的員工,她很有禮貌,極其親切友善,她的英語說得很好。
我很感激她對我所表達的真誠和善意,以及提供的完美客房服務。我很樂意看到這樣的員工得到貴酒店的嘉獎。
祝新年愉快!
您真誠的Dr. John Davis”
看完信,我舒了一口氣,只要不是投訴信就好,這份工作對我太重要了,我不能沒有了這份工作。
“公司看了你的人事檔案,你在大陸大學畢業,是嗎?”
我說是。
接著她說:“你的普通話語應該很好吧。”
我說我的普通語確實比一般的香港人好一點。
她說:“那好。”
接著她說:“從去年七月底開放內地自由行以來,酒店里來自國內的客人越來越多,大堂旅遊部非常非常需要一位會說普通話的職員,從明天起你就去酒店大堂旅遊部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