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词（上）

一

崇宁元年春，鲁直溯江而上，将赴太平之谪。

舟过夷陵，水势稍缓，岸山如削，青壁千仞。鲁直立船头，看江鸥数点，逐浪起落，忽忆少时在黔南，日日所见无非此物，不觉竟已三载。

“先生，前头便是荆州界了。”篙工指道。

鲁直颔首，归舱中去。舱中堆着书卷数箧，琴一张，酒半壶，此外更无长物。他执壶斟了一盏，酒入枯肠，却品不出甚滋味。

黔南山中，瘴疠之地，夜夜闻猿啼。彼时他总想：若得归，当归何处？而今真个归了，又觉天地茫茫，竟无一枝可栖。

二

登荆州岸，已是日暮。

鲁直屏从者自随，独步江畔。晚潮初上，沙滩半没，有渔舟三两，系在枯柳根上。他行过渔市，行过酒家，行过一片败落篱落，忽见高阜处有亭翼然。

亭名江亭，柱间朱漆剥落，檐角铁马在风里细碎地响。

鲁直登上去。亭中空无一人，唯四壁题诗甚夥，墨迹新旧杂沓，有工者，有拙者，有豪者，有俚者。他一一觑过，无非迁客骚人牢骚语，不甚在意。

正欲下亭，忽见北面一柱，字迹欹斜，笔势妍软，与诸作迥异。

他凑近去看。

那词是：

帘卷曲栏独倚，江展暮天无际。泪眼不曾晴，家在吴头楚尾。数点雪花乱委，扑漉沙鸥惊起。诗句欲成时，没入苍烟丛里。

鲁直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天已全黑了，亭外江声浩浩，有风自苇间来，吹得柱间题诗瑟瑟轻响。他立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泪眼不曾晴。家在吴头楚尾。

——他是江西分宁人，正在吴头楚尾之地。而此刻他立在荆州江亭，离乡千余里，离那场大狱千余日，离平生故旧千余恨。

“似为予发也。”他喃喃道。

那字迹分明是女子笔意，软软斜斜，如春柳拂水。可词中凄恻，却又不像寻常闺阁伤春之语。鲁直寻思半晌，忽然脊背生凉。

“不然——则是鬼诗也。”

他四顾无人，亭下芦苇丛中，时有水鸟扑剌剌惊起，没入夜色深处。鲁直不敢久留，疾步下亭。

三

是夜宿驿馆。

鲁直辗转难寐。窗外有虫声，有更鼓声，有远处江涛声。他合着眼，那词中句子却一字一字浮上来：泪眼不曾晴——家在吴头楚尾——数点雪花乱委——

不知何时，竟蒙蒙眬眬睡去了。

恍惚间，有人扣门。

鲁直起而视之，门已自开。月明如昼，阶前立着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白，容色绝艳，而眉眼间有戚戚之色。

鲁直愕然：“汝是何人？”

女子敛衽而拜，声如寒泉：“妾家豫章吴城山，从父舟东下，道出荆江。夜半风起，舟覆，妾堕水死，不得归乡。”

鲁直退后一步。

女子又道：“今日亭中题词，是妾所作。妾身死三年，魂魄飘泊，每于月夜登亭，北望故里。今日见公读妾词，凄然动容，妾知公能识之。”

鲁直怔怔看她，月光下，那女子衣袂无风自动，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唯眼眶微红，似有泪痕。

“那词……”鲁直道，“‘泪眼不曾晴’——你一直在哭？”

女子不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极淡，极远，像是隔着千重山万重水望过来。

“妾身已死，不得归。”她轻轻道，“公亦不得归，然公尚能归。妾魂魄无依，不知何时得返吴城山下。”

鲁直心中大恸，欲问其详，那女子却渐渐淡了，如月下薄雾，被风一吹，便散。

“妾名——”

余音未绝，人影已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