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一个人的舞蹈

过年时的烟火

晚上散步回来，发现隔壁的女人在跳舞，一个人，穿着棉袄，在自家门口的灯光下，随着手机的音乐，或向前走，或向后退。

她老公刚过完年就出去打工了，留她在家带两个孙子。孙子都在上小学，周五下午从学校回来，周日下午去学校，有黄色的校车专门接送。平时，家里就她和两只叫声轩昂的鹅。

她的舞蹈动作实在不够优美，加之体型本来就臃肿，所以见有人注意她在跳舞就不禁生出了几分胆怯，动作也更加难以舒展，于是在我开门进家的同时，她也停止了扭动，关掉音乐，收拾进屋。

站在院子里，望着夜幕上点缀的星星，我无意间为隔壁的女人产生了一种厚重的压抑感。在这春意盎然的三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没有老公的陪伴，没有儿孙的绕膝，只一个人守着一座像自己一样寂寞的家宅，满心的话无处诉说，满怀的情无处宣泄，这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可是，她老公又不能不外出打工，因为粮食的价格年年都在徘徊，最近几年更是一路走低，化肥农药的价格却年年上升，不外出打工还真是没什么指望了。

孙子们又不能不到离家二十里的镇上去上学，因为离家不足两里路的公立学校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几个老师只是在混日子，根本不讲究教学质量。据我了解，除了穷得拿不出每学期五千元学费的家庭，孩子们都去了私立学校。

清清冷冷的家

我小时候的农村可不是这样的。虽然那时候普遍穷些，有时候甚至吃不饱饭，但家有家的温暖，晚饭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的，一边聊天一边吃晚饭，饭后由父母收拾锅碗，孩子们则丢下碗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然后三五一群地从村子东头玩到西头，需要大人喊才一身臭汗地回家睡觉。

今天的农村已经没有多少孩子的喧闹声；到了晚上，虽然路边的太阳能灯都自觉地亮了起来，但整个村庄都沉浸在宁静中，仿佛一座座屋子都是空的。

就在我望着夜幕追忆童年的时候，母亲忽然从堂屋出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我，问道：“逛到哪儿？”

“没走多远，就在塘边来回走了几趟。”我回答着。“冷冷清清的，除了狗叫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

母亲收拾好凉晒的衣服重新进屋，我跟在她身后，反身把门关上，然后一边在桌子跟前坐下，一边向她汇报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的刘诗诗一个人在跳舞呢。”

“她一个人还能干什么呢？”母亲一边叠衣服一边说。“除了玩手机，就是感叹无聊。”

“这跟守寡有什么区别？”我好像是在抱怨着什么。“一天到晚就一个人。又不看书又不学习。”

“家家都是这样。”母亲似乎早就见怪不怪了，语气平和地说。“你看，你大弟家也就一个人。你要是不在家，我也就一个人。”

母亲的话让我突然间想到，中国的农村如今早就成了单人村，晚上能有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的家庭就已经算是让人羡慕的幸福之家了。

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小时候的农村来，那时候的家都比现在人多，吃饭时更是热热闹闹。就我家来讲，弟兄四个再加一个小妹，吃饭时基本上都是狼吞虎咽，唯恐吃慢了锅里没饭了。一家人进进出出地到厨房添饭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雪后的村庄

这才多少年啊，一切都消失了，而且永远难以恢复。今天的农村人好像全都成了单枪匹马过日子的单身男女，连孩子也是，在远离父母的学校里生活着，仿佛从小就被剥夺了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权利。

中国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农村会慢慢消失吗？现在的农村处于一个什么发展阶段？是处在灰飞烟灭的过程中吗？如果说是，那么现在农村所处的应该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变化阶段，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出现。

一路想下来，我发现我在见证历史，一段没人记录但的确存在的历史。在这个短暂的历史阶段，有多少个李诗诗这样的女人在煎熬着：有丈夫，但丈夫不在身边，而且半年才能回来一趟；有孩子，但孩子也不在身边，只能等周末或放假的时候才能再见到孩子。他们这样守着一个个清冷寂寞的住处，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或许，李诗诗自己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但是，她找不到答案，找不到解决问题的理想办法，于是就只能这样一天天捱着，一年年捱着。

门口长满油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