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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号

2024-05-23  本文已影响0人  only桔猫

从父亲去世的当天算起,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他走的那天夜里,在医院的母亲给我打的电话。电话里,母亲哭的痛绝,连最简单的一句通知都很难说完整。

我没哭,很平静。

我知道这个结局是必然的。是的,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为节省时间,我买到第二天一早回家的机票,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与它“相遇”。不是旅游,是参加父亲的葬礼。

我恍恍惚惚登上机舱,恍恍惚惚找到自己的位置,又恍恍惚惚看向窗外,没觉得坐飞机跟坐普通汽车有什么不一样,更没觉得高空下那团状的褐色云朵有多壮观。

他们说,第一次坐飞机会晕,然而我却没有,就像父亲患肝癌后医生说不超过三个月,果真没有超过三个月这般平畅,甚至连一丁点的颠簸都未曾有。

晕车的我不清楚为什么不会晕机,想了想,或许是大脑装了很多事,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感受晕。

飞机到达省会,我又转乘汽车回到市里,再到镇上。

到镇上已是下午三点,表弟早早在路口等我。

上车后,表弟说:“节哀。”

我没说话,目光飘向窗外,稻谷刚出的稻穗,生机盎然,新生命的朝阳需要旧生命的坠落更换。

一路上我没说话,表弟也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开着车,他知道我此时不想说话。

父亲的冰棺摆放在屋外,从屋里牵出一根电线插在冰棺上,上面盖了一大张红布。

冰棺嗡嗡低吟,震得我心跟着隐隐作痛,我的心在此刻才有了一些起伏。

那根长长的线就像链接着我跟父亲的亲情,他在里头,我在外头。

好在,我还活着。

活着不一定就比死了好,活着意味着需要承受更多,失去更多。

死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无忧无虑地幸福,是剥离已是千疮百孔躯体后的自由。

至少,我父亲是,这或许也是他贴近完美的结局。

零零散散地亲戚坐在场外,他们相互攀谈说笑,就像村头那些晒着太阳无所事事的闲散人。

与我想象中的有些出入,他们并没有像影视情节中那样将逝者围成一个圈,然后悲伤的抹着眼泪,然而没有。

仿佛死了一个无关紧要地外人,并不在意,没有波澜。

好像他们只是应了家属之意过来协助而已,也仅此而已。

我没有权利指责他们,因为我自己看起来也似一个事不关己地局外人。

没有大哭,没有大悲,像一个冷血的人,我甚至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失去亲人后悲情的样子。

我是希望他们能够将父亲围成一个圈,这样在阴冷昏暗的黄泉路上他就不会感到孤独。

母亲的身子骨无力扶着棺椁,眼眶红肿的厉害,我知道,她肯定伤心欲绝,毕竟跟父亲生活了几十年。

一方离去,另一方便会顺理成章充当这个哀思者的角色,逃不过的。

我拍拍她的背:“这样对他也好,活着很痛苦,走了也是解脱。”

没错,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癌细胞无情的摧残以及致命的吞噬如同万蚁啃食,与其苟活,不如早日解脱。

对自己,对家人也是一种“向阳而生”,这大约也是我为何如此平静的支撑点。

父亲生病时,我尽力了,掏空了所有积蓄,只想多留父亲几日,可晚期的癌症已是强弩之末。

母亲那时说:“可怎么办?就像一个无底洞根本填不满。”

我该怎么说?

我又该怎么做?

尽心,尽力,不留遗憾,足矣。

我抚摸着父亲的冰棺,就像我小时候父亲轻抚我的脸一样,只是现在的父亲感受不到我给与他的幸福。

幸福稍纵即逝,微不留意就会从身边一晃而过,等想到去抓时已为时已晚。

“我爸的脸在哪头?”我问着一旁抹眼泪的母亲。

母亲指了指我站立方向的另一头。

我揭开红布,父亲安详的躺在里面,肤色不再像重病时的沉黑。

他带着微笑。

或许,父亲也觉得躺在这里很舒服吧?没有生活的重担,没有病痛的折磨,抛却所有烦恼。

这是我第一次见逝者的面容,我没怕,我也不知道怕。

他是我父亲,是我最亲密的亲人,我需要怕什么?

母亲起身来到我身边:“你给你爸买的这双鞋他一直穿着,他说很喜欢,走的时候我给他穿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双普通的保暖鞋,质量一般,父亲看的如此重,我想,他看重的并不是鞋,是我这个儿子罢了。

我跪在棺椁前给父亲烧了很多纸,点了几炷香,我害怕他在通往地府的路上因手头紧而受到不公正待遇。

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不!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椁旁,背对着父亲,眼睛瞟向远方,我也不知道想看什么,可能是想努力寻找父亲曾经有过的身影吧。

我的心突然间如这晦暗阴涩的天气,阴郁、混沌。

父亲从前方的山上小路下来,手中抓着几枝朱色映山红朝我缓步走来,他说:“诺,你喜欢吃的映山红,可不能多吃,这东西吃多了流鼻血。”

说完,他笑着朝我摆摆手,转身离去。

我迅速起身,想要拉住父亲,却抓了个空,父亲的身影变成虚影,最后随风化为一阵青烟消散,那几枝我喜欢吃的映山红也不见了。

“爸…爸…”

我视线开始变的模糊,我摸了摸眼睛,原来是泪水遮蔽了我的双眼。

这该死的泪,让我伪装了这么久的坚强瞬间被搅的粉碎。

我赶紧用袖子擦干泪水,我要重新拾起坚强,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脆弱的一面。

我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一名男子汉,我理应支撑起家的责任及担子。

响班来了,他们吹着喇叭敲着鼓往我这边走来,不知道是习俗还是应景,母亲开始大哭,几乎整个身子趴在父亲的棺椁上,亲戚们上前扶着母亲。

我半跪着迎接响班师傅们。

我此刻很讨厌他们,甚至有些许的恨意,我恨他们为何要吹的如此卖力,那声声哀嚎的唢呐声就像一把把刀片狠狠划破我的心脏,疼的快要窒息。

我更恨发明这些响器的人,为什么不让家属轻轻松松送完逝者最后一程?为什么要让家属在本就极其沉重的环境里更加沉重的去悼念逝者?

可是,我只能接受,有人会告诉我,这是习俗。

我在父亲的棺椁前跪了很久,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最近一次机会可以这样安静的看着他,陪伴他。

我不觉得累,也没资格说累,父亲养我这么大未曾言累,对比如此,哪怕跪一夜又算的了什么。

第二天,所有的亲朋都来了,象征性烧点纸,然后走到一边与许久未见的老友寒暄。

也许,他们跟其他人感想一致,父亲只不过是他们人生路上的过客,结局也是老天注定,是逃不过命运的齿轮,因此猜到,所以并不意外。

夜晚,先生们给父亲做了场法事,这是火化前必走的过程,逝者升天,保佑子孙太平。即是对逝者的祈福,也是对子孙后代的祝福。

我听不懂先生们念的是什么,一会长鸣短吟,一会又蹦又跳,但我很期望他们的这一套能够奏效,能真切保佑父亲升天享福,而不是收了钱故意做个假把式,或者走个过场,草草了事。

这场法事持续到深夜,大多数人已经休息去了,母亲因为伤心过度,在里屋暂且由婶子陪着。

我不想留下父亲一个人,他此刻需要陪伴,而我,是那个陪伴的不二人选。

再过几个时辰,父亲就要被运去火化,从此委身小罐,与厚土为伴。

土,才是最真诚的,只有它,才会与你永久相随。它也没有私心,反而将你紧紧拥抱怀中。

凌晨四点,来了八仙,他们一声吆喝声后抬起父亲走向礼宾车。

我没让母亲去,我担心母亲会再次受到冲击,身体承受不了。

幽暗的殡仪馆内,工作人员打开棺椁,让家属瞻仰一下逝者面容,说这是最后一面。

那些送行者悄悄躲出馆外,他们心里害怕,我知道。

父亲静静的躺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孤独。

我上前看着父亲,他瘦的很厉害,瘦的连双眼都不能完全合上,一双手裸露在外。

我轻轻抓着他的手,冰冷刺骨,僵硬的似一根冰块,仿佛我的脉搏也在此时跟父亲的手融为在一块,已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父亲被推进火化间,记不清过了多久,工作人员让我进去领取父亲的骨灰。

一个狭小的窗口,就像通往天国的传送门,一个红色布包裹的一堆骨渣被工作人员推了出来。

我打开包裹,那浅灰色的骨块如同枯叶,一碰即碎。

再坚强的人,死后竟此般微弱。

我极为小心将父亲骨灰摆进盒内,那一块块骨骼碎块也将我的心撕成无数片,我想,再难拼凑完整。

我一手抱着父亲骨灰盒,一手端着父亲相片,随着车子返回的途中,我的最终记忆也停留在殡仪馆,很真实,却又是那么模糊,我甚至有些分不清了。

父亲埋在自家地里,母亲说这块地父亲几年前就已经看好了,他说埋在这里,背靠山,前方一眼可以看到家的全景,是个好去处,也能放心我们。

仿若有所感应,父亲早早便已安顿好自己的栖身之处。

骨灰盒放进墓里,掩上土,最终那凸起的坟茔就像父亲装满腹水的肚子,更像父亲牵挂着我和母亲那跳动的心。

头七那天,朋友发来消息,说今天是逝者回煞,要注意家里的动静,不要害怕,也不要出去。

呵呵。

我岂会害怕?

我倒希望父亲能回来看看我们,即使一眼,然后告诉我他过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然而,家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准确的说,比以往更安静,因为没了父亲重重的脚步声跟打呼声。

我猜,父亲也许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

人的一辈子,好长,也好短,长的让你厌恶时间的缓慢笨重,眼睁睁看着最在乎的人和事一个个从你身边划走却又抓不住。

短的又让你感叹时间不过转眼间,快的让你连一句最简单的告白都来不及说。

其实,人生好似一篇故事文,长长短短终会划上句号,故事的结尾有悲亦有喜,早离去的人只不过是将内容凝缩化且结局写的悲伤而已。

有人说,亲人离世后会投胎化成一颗繁星护佑子孙,我那天仰望满天星辰,不知哪颗才是父亲。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了,只要父亲已是其中一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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