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天命】第十六章 浮屠（5）
衡曜神君手上的力道倏尔加大，钳得明煜神君苍白的脸上呈了隐隐的青紫色。
那一瞬，明煜神君余光瞥见鬼督大人几乎就要冲了过来，却被身旁的苍暮神君拦住。
“他刚才还为了护那老儿要与我拔剑相向，你这么快就忘了？”
伏空承试着挣脱束缚，“但凡今日殿下薨了，便是满盘皆输！”
“你冲过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利落。相信我，他没那么容易死得成！”
这样的一脸似笑非笑搁在厷奕的这张脸上，叫人唯觉别扭。伏空承心里急，他猜不透他的心思，却又觉得他好似能窥见未来一般，成竹在胸。鬼界之主本还气势汹汹要去救人，眼下却有些拿不定注意了。他立在那里，望着眼前危在旦夕的神族太子不禁左右为难。
衡曜看着众人的反应，洋洋得意，遂凑到了明煜神君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是这轻不可闻的声音，却依旧带着讽刺的挑衅。
“瞧瞧，本帅拿你当筹码，果真是押对了人！只要你在本帅手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我委实好奇他们为何对本帅如此放心，毕竟就连我自己都不觉得我会放过你！”他手上的力道又更大了几分，“但无论如何，他们不敢动本帅，他们没这个胆量，也担不起这个后果！你这条命到底是栽在了这群同党的手里，也算是你年少无知付出的代价吧！”衡曜啧啧摇头，“这要是让天祁君知道了，他该寻谁去偿命呢？”
明煜神君觉得那一缕本就稀薄的空气几乎被喉间的那只手给阻断了，胸中憋得快要炸开，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地跟着对方，却又徒劳地试图抓住玉石地，显得那样得心不甘情不愿。
他咬牙十分艰难地道：“他会……与你同归于尽……”
“我堂堂八荒统帅，还能斗不过一个刚及冠的小子？轩辕剑法我可是熟得很！就算以一己之力打不过他，还有八荒大军在，本帅要弄死他一只蝼蚁也是易如反掌！”衡曜垂目恰好看见了他绯红的脖颈处凸起的粗壮青筋，阴毒道，“我知你与他情深义重。男子间本也不兴什么山盟海誓，但本帅善解人意，也乐意积这成人之美之德，定会送他与你共赴黄泉，免得你孤单。”
明煜神君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仍然庆幸，庆幸自己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继而便能将危机转移到这玲珑塔外。那里还有巡卫，也许事情还能有一线转机。
亲情是这世间最深刻的羁绊，烙在骨血中，成了一种本能。即便他曾经对这段父子情心灰意冷，他还是挣脱不了这该死的束缚。哪怕在天帝眼中，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不过是浮于九天的云烟雾绕，亦或者不过是个笑话。
他的视线有些糊涂。
神族太子知道在这以后，也许苍暮神君依然不会放过他爹天帝，毕竟他们之间的恩怨跨越了两代人。他们那一辈的仇恨注定要有个了结，待这段似海的深仇终结后，下一个便就轮到了衡曜神君。他晓得有人会来替自己报仇，可他私心希望那个人是公孙念，而不是眼前的这两位。他希望沐凌亲手给他报仇，却又不愿他像当年身陷星罗天观中的幻境一样，将自己一并埋葬。
灵台不甚清明之际，明煜神君恍恍惚惚开始自己与自己过不去。他想要公孙念的陪伴，做梦都想！他想让他陪自己去任何地方，哪怕是那个虚无的混沌。
耳畔又传来了衡曜神君的声音，远远的，好似隔了万里。
“还有什么遗言没有，趁早！”
他想说：“那你倒是松一松手劲儿，让我说啊！”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觉得自己被拽着往后退，像一只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如同那几年被困在九重天上时那样，身不由己。那是他此生最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无助无措，而他更不想在神生的最后时刻重温那种孤立的绝望。
灵台模糊不堪，似有千种万种声响齐鸣，让他头疼欲裂，苦不堪言。一片嘈杂中，他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块硬物上，震得他胸中一痛。明煜神君开始能在这纷乱中辨别出一个声音来，浑厚圆润，似梵境佛陀尊者的呢喃，悠悠荡在耳旁，使人安心。
正当他以为自己行将羽化之际，空气鱼贯而入，呛得他猛烈地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伴随着隆隆的急促心跳，扰得他生不如死。明煜神君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却觉得自己在急速下坠。
有人接住了他，往他身体里灌输元神之力来固他仙元平稳。他猜，那大约是鬼督大人吧！也只能是那位晦气的鬼督大人了。
耳边依旧嗡嗡，他在一片模糊的嘈杂中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你们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恍惚间，明煜神君觉得，其实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挺失望的。因为这件事情他办砸了，还砸得挺彻底！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很不争气地顾念亲情，优柔寡断。
他听见衡曜神君惊恐地吼道：“谁人在此？”
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八荒统帅满脸的慌张，仿似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正警惕四顾着。
“冥顽不灵！”
玲珑塔的七级浮屠之上又降下一道缥缈仙音，空灵持重，不禁叫人肃然起敬。
明煜神君看见自己的亲爹天帝浑身僵直，而垫在自己身旁的鬼督则默默地跪了个端正。
苍暮朝着身后的虚无俯首一揖，“元始天尊！您出来得也未免太晚了些，神族的未来可是差点就被扼杀了！”
虚无中现了一团仙雾，自仙雾中现身的正是常年幽居三清幻境的天宝君——元始天尊他老人家。
即便是活到了这个岁数，天帝也是生平头一回得见圣颜。他只听父辈和祖辈提起过一二，因未曾见过这位老祖宗，是以彼时他其实从未真正拿他当回事。而此时，他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天尊立着的那方寸土扩散开，压迫得他几乎要站不住，即便天尊他老人家此时的目光尽数落在了厷奕那个皮相上。
“吾听尔等争执不休，吵得热火朝天，不禁多听了会儿热闹。”他遂朝一旁呆若木鸡的衡曜抬了手，“你一个戴罪之身，且先跪着吧！”
话音未落，便见衡曜神君生硬地跪了下去。与其说是跪，还不如说是砸。七级浮屠的白玉石地发出了一声闷响，仿佛那人正受着泰山压顶之力。
元始天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苍暮的身上，他满目慈悲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昔日的八荒统帅对这劈头盖脸的一句宽慰体恤之辞表现出了些许尴尬。作为七尺男儿，即便蒙冤含屈五百余载，他也不可能似个小媳妇那样承认自己心里委屈。
于是，顶着他人面容的苍暮神君调度出了一个谦逊的笑，毕恭毕敬地道：“委屈！”
此话一出，就连伏空承都朝他投来了不可思议且有些鄙夷的目光，说不出的嫌弃。
苍暮懊恼地咬住了自己这具皮囊的舌头，遂有一股腥甜在口中散开。他这才扎扎实实地感受到了玲珑塔七级浮屠的厉害！
元始天尊默默点了点头，慢慢悠悠地挪到了高座处，对那个被自己挤到一旁的天帝道：“年纪大了，站不久，得坐着！”
天帝不敢忤逆这位老祖宗，只得浑身僵硬地自己找个地方跪。可即便是跪在殿下，他也依旧择了个比其他人都要高一等的地方跪。
天尊朝他看了两眼，悲凉地叹了口气。他对众人道：“吾幽清微天千余载，未理三清境外之事万年，不想就发生了此等造孽的事！”
明煜神君不成体统地瘫坐在地上，同样纳闷自己到底是造的什么孽，才会倒霉催得生在了这样的年代和家族里。
天尊他老人家自行幻了一壶茶出来，壶嘴还腾出了一缕青烟，“十多年前，吾悉昆仑镜像波动，遂联合三尊一窥究竟。”
伏空承应声道：“正是小儿开启的昆仑镜。”
“吾知。”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叶芽子与茶沫子，润了一口后道，“吾亦知尔等所知。一千年后，天帝为夺十大神器，与妖族勾结，灭十大家族，拱手让出八荒大好山河。是以昆仑镜启，以修正历史。”
天帝闻言不禁一怔，跪得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化了的雕像。他知道元始天尊说得皆为实，因为这里是玲珑塔的七级浮屠。他只是不曾想到自己竟会为了权势如此丧心病狂。
元始天尊放下茶盏，面不改色道：“此次三尊协力，耗费十余载春秋，窥探上下三千年，因而吾亦知尔等不知之事众多。”他继而厉色看向天帝，“帝尊，你可有什么想解释的？”
若说方才天帝的脸色还不过是惨白，那此刻他脸上所呈之色已是无措的铁青了。
“看来你是没什么话说了。”
天帝低着头，额角淌出了一排排的冷汗。
“你造下的冤孽，波及了两代人。闹到了这般田地，也该要有个了断。今日难得齐聚，吾做主，便将此事在这玲珑塔里彻底了了。”
衡曜神君好似受了巨大的打击，此刻灵台不甚清明。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在地上，满脸狰狞，看起来有些半疯癫。
元始天尊看了他一眼，面露怜悯之色，“万恶之源乃是贪。受人利用，你也是可怜。”他遂话锋一转，“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神族律法条条，违了便是违了，哪怕是天帝也不得徇私枉法。”
天帝额上的汗渍更甚，心虚不已。
“方才吾在殿外听帝尊扬言反问，违了天条如何？吾便告诉你，当依照神族律法处置。”他肃然道，“帝尊清高自负，目无法度。治尔之罪，便得让尔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今日，吾便让你得个明明白白。”
众人皆不敢言，只得听天尊好似讲道一般，徐徐追忆。
“自洪荒伊始，神、魔、妖、翼均分天下。上古时期，异族野心勃勃，皆欲一统天地，引得大战不断，生灵涂炭。神族立身之本乃以德服人，以慈悲普度众生。可于那三大异族而言，却不过是对牛弹琴。彼时，神族不善战，受尽欺压，苦不堪言。幸得上苍怜悯，十大神器横空出世，这才稳住了根基。数个洪荒更迭而逝，神族之所以还能立足于天地间不倒，便是因诸神协力守护着十大神器，震慑八荒，让异族忌惮不敢妄为。十大神器实乃六合安宁的根基，帝尊却以私利妄图摧毁前人数个洪荒努力维系的太平。”他悲鸣一叹，问向跪着的天帝，“帝尊，你可是觉得自己位尊于十大家族之辈，瞧不起他们？”
大殿中只回荡着元始天尊空灵持重的仙音，天帝觉得头顶飘来阵阵寒意，似极北的严寒，裹挟着森冷厚重的威慑，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更说不出一个字，即便他的确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十大家族那群神仙。
“你可知十大家族的始祖神皆是功勋卓著的嫡天神？”天尊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罢了，似尔这般骄矜自傲之辈，大约也是不屑于去翻一翻那些落了厚厚一层灰的典籍，探究祖辈们的丰功伟绩的。”他继而同他明说，“然彼时，即便是皇族的始祖神，也就是你的老祖宗，都需得受命于他们！后世为保八荒安定，十位嫡天神才带领族人离开天庭，分居八荒，与地仙并肩共护苍生安宁。”元始天尊的语气沉沉且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实话，“若论仙根，吾以为，皇族其实不如十大家族！”
骨子里的那股执拗让天帝打从心底里排斥元始天尊的这种说法。他虽不敢当面驳斥，但他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天尊瞧出了他眼底流淌着的不甘与不屑，静默得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服。”
天帝咬牙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的作态落在元始天尊眼中便是无声的抗争。
“不但冥顽不灵，还执迷不悟。今次众多小辈在场，本还想予你留些颜面，看来已是不必了。”他以茶润嗓，遂面不改色地给予了他致命一问，“吾且问你，当年你当真是亲历了星罗天观一劫？”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这个秘密尘封了千年，除了当年涉事的安宁与卫夫子外，无人知晓。现如今被人冷不丁地提起，天帝不由一怔。
这处是玲珑塔的七级浮屠，任何一个谎言都无法立足。
天帝无法说谎，亦明白说谎无用。双拳在广袖中攥紧，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他华贵的锦袍。他恨不得掐自己一把，好让这个噩梦终结。
元始天尊命令道：“答！”
即便天帝再自视清高，他也不能忤逆天尊的意思。周遭安静得出奇，他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让人难堪，使人窘迫。
“这七级浮屠，真真是个鉴人虚实的好地方！”
这位神族的至尊天神仰头观了观高高的塔顶，七彩琉璃泻下了斑斓，似九天祥云照顶，神圣而又高洁。
元始天尊的目光倏尔犀利了起来，“这玲珑塔建于上古，本是九重天上一片宁静清幽的圣地，不曾想才短短千余年，却成了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你父君若是尚在，此时定然已是一头撞死在这高座旁，替你恕罪！”
天帝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却很难看出几许忧伤与缅怀。
“你的父君，便是这样一位仁厚心慈的大罗金仙。兴许在众神眼中他是平庸了些，但在吾看来，他的慈悲却是他为仙最值得赞誉之处。”他痛心道，“彼时吾亦以为，你那宅心仁厚的皇兄虽英年早逝可惜了些，但你的仙躯之中毕竟流着祖辈的血脉，承帝位后必然继续以仁待人，以德治理三界，吾心甚宽慰。皇族绵延数代，尽职尽责，不曾让吾忧心过。然到了你这一辈，竟成了祸根。”
被归结为祸根的天帝颤了颤嘴角，似乎想要反驳。
元始天尊问他，“你有话要说？”
天帝默了一瞬，道：“否……”
“帝尊终是肯说话了！”他不禁有些期待得微微前倾了身子，趁热打铁继续问他，“那你究竟是心服口服无话可说，还是心有不服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天帝只能实话实说，“既然天尊已窥得上下三千年，那本君说什么都不过是徒劳罢了。”
元始天尊点了点头，遂好奇问他，“那当年帝尊与妖王暗通条款，向其借九尾狐妖来蛊惑卫氏家主时，可曾想过自己代表的是神族？”
这一问，委实又问出了个天大的秘密，叫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才缓过一口气来的明煜神君被这接二连三的秘密砸得有些懵，他虽然早就猜到天帝与卫氏之间必然早有交集，却不曾料到这其中还有一个妖族也早早得牵扯了进来。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遂敏锐得意识到自己原先猜到的可能不过是整件事情的冰山一角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