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庆里的故事:张泽最终还是和父亲一样,遗产留给了“外姓人”
人生对于每一位用户本人来说,都是波澜壮阔的,毕竟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某日上了某趟列车,认识了某个路人,下错了车站,都可能把人生轨道转了方向。太多混沌的选择,不足为说书人道,对用户本人却都可能生死攸关。
即便如此,对于观众来说,大部分人的人生说成故事来讲,也都不过是春节鱼肉大餐过后的一盏茶,抽空解解腻。对于本人,是下台卸妆,坐下来回味唱腔的闲情,是锣鼓唱罢,下了花轿要面对的细碎活计,日子慢慢过。
天庆里的张泽的人生,不够清爽,烟熏火燎,择吧择吧,一杯普洱的工夫够了。
天庆里是我父母单位的家属宿舍楼,规模不大,只有四栋旧楼,两排两列方正的排布,每栋楼有两个单元。
天庆里出现的三轮车,大部分都是收废品的和卖菜的流动摊位,唯一作为日常交通工具使用的,就是张泽那辆。
张泽个子不高,或者说就是矮墩墩的,皮肤黝黑,头不大,但是特别圆,眼睛挺大挺亮,大鼻子,厚嘴,五官单看哪一个都挺突出,但是放在一起,反而没什么特殊,彼此一牵扯就把特点相互淹没了。哦,张泽还有一只脚有些微微的跛,传说是和进厂后的一次打架有关。跛脚是用三轮当交通工具的原因,也不全是,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是厂里的花匠,三轮是运输花木和用于种植的盆盆罐罐的。
天庆里有八盏路灯,大致排布在每栋楼的两侧。路灯亮了的时候就把天庆里罩在了一种温和可爱的氛围里,像亚克力罩子里的DIY手工作品,冬天能看见灯下柔和的光晕,夏天就是恼人的飞虫,缠着灯。除非极冷或者刮风下雨,有两盏灯下一定各有一簇男人在下棋,一簇象棋,一簇围棋,天庆里的男人只爱下棋,没人打牌。然后灯光负责用昏黄的颜色告诉路人,这儿是个有名有姓的部落,这儿的人活得自得其乐。
张泽每天下了班蹬着三轮回家,黄昏里,阳光没留意落到哪里去了,路灯忽的一下在眼前亮了,然后逐渐更加亮起来,朦胧的黄,把天庆里照成了暖色调。张泽总是赶巧在路灯亮的一刻赶回了家,也总是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得脑袋发胀,想得经常会没听见有邻居和他打招呼。他奇怪自己怎么总是有想不完的事情,怎么已经发生了有那么多的事情,他有时候会纳闷那些在小区里乘凉,下棋或者散步的邻居们,他们的脑袋里有那么多事情要想吗,他们对自己所做过的选择有没有那么多可疑的动机,他们为此难受吗。
张泽是家里独子,父亲在酒精厂当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比起童年院子里其他子女成群的人家,三口人的日子过得轻松。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咳嗽,走路稍微多些就闹乏,领着他去集市买个菜的路上都得找个平整地方坐一会儿。十岁上下,母亲因为肺病走了。
后妈进门的时候,亲妈才死了没两年,后妈带着一对儿女,比张泽小一两岁。后妈人朴实宽厚,待张泽与自己的两个孩子没有两样,吃的用的反而要先紧着张泽,人前人后也是以“我家大小子”确认着张泽的长子地位。
后妈过门没几年,竟然也得病走了。张泽那年技校还没毕业,后妈临终对张泽的嘱托似乎比对父亲还要迫切,也许是认为父亲年迈,而且性格怯懦,反而不及继子有得指望,所托无非是一双儿女,盼这个半路长兄关照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妹。
就因了这个嘱托,张泽把父亲退休,工厂里的顶替名额让给了弟弟,从此这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关键还并不亲近的弟弟便做为父亲的子弟进了效益不错的酒精厂,有了稳定工作。自己工作一直不顺利,从效益非常差的轴承厂下岗,打了两年零工以后,通过街访赵大爷走了点儿门路进了现在工厂的三产单位,负责在厂里花窖伺候花木,厂内各种活动需要摆放,花窖作为三产也外销一部分。
妹妹由自己和父亲省吃俭用置办了些嫁妆嫁出去了。弟弟却早于张泽处了女友,要求把媳妇娶进张家。张泽找厂里好说歹说才住进了四人间的单身宿舍,把妹妹结婚前住的那间里屋让给了弟弟做婚房。
张泽家里没房,工作不好,脾气也有些倔,婚事一直就没着落。没几年父亲病逝,尽管房子是在张泽名下的,毕竟弟弟一家三口住着,也并没有待父亲不善,所以房子的事情便不好发落。一直到政府扩建老火车站,张家的房子被划在了拆迁范围内,张泽拿到一笔不少的拆迁款,张泽把拆迁款平均分成三份,分给了弟弟妹妹。弟弟认为自己在三个子女中,住房需求最迫切,而且拆的又是“自己住着的房子”,理应分到更大的份额,所以对张泽颇有不满。妹妹拿到钱倒是掉了眼泪,说大哥不容易,对他们兄妹如此关照。当然,掉眼泪归掉眼泪,钱还是爽利的拿走了,没推辞。
多年来张泽心里总忍不住琢磨,后妈嫁进张家五六年光阴,这几年囫囵日子,实际上掏空了张家,如果父亲没娶后妈,爷俩儿后来更长久的日子是不是更舒坦些,至少自己是有房的人啊。但是不能怪后妈,她是本分善良的女人,后妈当得没毛病。就因为这个没毛病,善待了自己几年,临终的委托便做了数,她的子女被张泽父子善待,也算好人好报。但是张泽自己也愿意做好人,又能在哪天得着好报呢。
三轮车的链条断过一次,修车的付大爷手艺不精,链条接上以后蹬起来咔哒咔哒响,张泽总是特意蹬得慢一些,想尽量避免那些因为车速快而更加频繁和醒目的咔哒。而且慢悠悠的蹬车,能让脑袋里的那些事情进展的慢一些,不然时间总是显得不够用,事情想不完。
张泽刚进工厂花窖干活的时候,话少,人看上去又不透亮,和同事相处得一般,但是时间久了大家就发现,这哥们儿挺擅长摆弄花草,花木经他摆弄,很快就枝繁叶茂起来,花窖也打理得干净整洁。同事背地里对他评价都是,别看人邋遢,花窖弄得倒是立整。每个人都对生活报以诚意的方式不同罢了。慢慢开始有同事家里的花草养蔫巴了,就送到花窖让张泽给伺候些天,恢复了再搬回家。
张泽意识到自己这个对花草起死回生的能力以后,不仅通过这个手艺跟领导、同事混出了好人缘。还逐渐开始心眼儿活络,半明半暗的做点儿自己的小生意,摆弄些能挣钱的品种卖给集市上的花木商贩,手头逐渐宽裕起来。
天庆里是旧式楼房,楼道最外侧是一条长长的连廊,两家合用的厨房非常拥挤,做饭的时候大家习惯把各家煤球炉子搬到连廊上。张泽在楼下锁好了三轮,总是习惯性的望望自家的窗,闻一下二楼严婶和刘大妈各炒了什么菜肴。再庆幸一下自己好歹是在四十岁之前成了家,还一下子有了个那么大的闺女,奶粉和尿布钱都省了。
钱是男人的胆,当年这手头一宽裕,张泽是说话办事更利索了,人也看着越来越精神了,精神到同事陈姐主动来帮他介绍对象了。
第一次和张亚菊见面是在麦当劳,当时麦当劳在一线城市也算是高档餐厅,介绍人陈姐选麦当劳作为见面地点时半开玩笑的说自己要蹭个圣代尝尝。张亚菊出场的时候穿着红白条纹的长款毛衣,矮个子,大脸盘子高马尾,猛一看就像孩子玩的那种带音乐的不倒翁玩具,肚子和脑袋是大小两个球,胳膊和手是更小的两个球,腿因为太短,暂时忽略,不倒翁也没有腿。那张脸是标准的圆脸,五官也都是圆圆的,偏偏人又特别善谈,说得兴起眉眼上下翻飞,鼻子占据着中心位置,却没有展现出足够的领导力,任其他四官各有一番要脱离组织的任性表演,狂得不像样。
张泽本也算不上木讷的人,又长年在花窖,平日里从厂长到保安,谁都有事没事进去趟一脚,看看花草,顺便咨询一下家里的花卉该多晒还是勤浇。张泽也就逐渐对和无论领导还是群众都打成一片的功夫无师自通。但是面对张亚菊,心里几次锣鼓家伙点儿敲着,却总也冲不上阵去,插不上嘴,亚菊的话里根本没有缝儿,根本。张泽有些担心,和这么能说会道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吃亏也说不出理吧,心里打的那些冲锋陷阵的鼓点儿就渐渐弱成了退堂鼓。
介绍人陈大姐第二天到花窖扯了张泽,“亚菊模样是一般,但是操持家里家外的事儿还是没问题,娘家也清爽没啥负担。当然了,她带着个孩子,但是好在是个女孩儿嘛,将来也不用你买房置地的,而且女孩儿养大了还知道心疼父母,比男孩实惠多了。兄弟你这眼看着就四十了,可别晃荡了,赶紧成个家,约约人家,再处处……”
张泽觉得也行,要么就再处处。
第二次见面张亚菊带了女儿张小琴,张小琴和母亲很像,五六岁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属于五短身材,只是眼睛比亚菊好看,有精气神儿,还有几分世故老练。吃了饭,张泽用三轮车送母女俩回家,小琴觉得新鲜,扶着张泽的肩膀站在车斗里,不时的还指挥一下方向。张泽心里便认下了这个闺女,挺好,姓都不用改了。
成家后厂里给分了天庆里的房子,张泽的工作越来越顺,因为会做人,经常给负责花窖业务的副厂长夫人送几盆君子兰、仙客来什么的,他私下里卖花的事儿也就没人追究,毕竟张泽本职工作干得有口皆碑,私下卖卖花草实际上工厂也没有损失,不过就是出个地盘而已。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张小琴长大了,难得的是父女俩感情不错,而且竟然长相都越来越像,以至于我们这一代孩子中间,从大人处得知小琴不是张泽亲生的时候都没法相信,那父女俩不仅形似,神都似,比邻里间的任何一对父女,都更像父女。
从马路上拐进天庆里的路口,有个浅浅的便道牙子,无论什么车,包括自行车甚至小孩子的滑板车,进来的时候就会提前减速,然后享受那一下颠簸,因为颠簸提示着人到家,鸟归巢,舟进港,谁都渴望归处。
张泽的三轮减速进港,跨过那个便道牙子,才算进入了天庆里的暖色灯光里,开始可以听见下棋的一簇人声喧闹,有孩子主动打招呼。张泽再次下决心,没必要患得患失,应该对生活感到满意,自己有了外快以后收入不错。张亚菊在家附近的副食店当售货员,活儿不累,每天喜欢和顾客嘚吧嘚吧,眉飞色舞挺滋润。张小琴最让他欣慰,从长相到感情,都胜似亲生,分明就是他的闺女。
故事终究没能圆满下去,谁让它成为了故事呢?
那个年代的旧楼房里有种户型叫“一间半”,一间卧室外连着个五六平米的小间,然后小间外是一个相当窄小的厨房。尽管厕所仍然需要和其他两户共用,生活仍有许多不便。但是在当时城市里普遍的居住条件而言,能分到这个户型,除了资历和需求,在单位里各方打点也是必须的,花匠的工作就反而比技术员或者普通工人更加有优势了,张泽就住上了“一间半”。
张亚菊的母亲偶尔来看望女儿,通常会挤在天庆里张泽家里。尽管是个“一间半”,多加了个人还是局促的,所以每次岳母来,张泽就在花窖的休息室里凑合几天,反正离家很近,屋里有炉子,保暖和烧水都没问题。
最后的问题就出在炉子上,某个冬天,煤气中毒,张泽没了。那年张小琴还在上中专,出事后和母亲张亚菊一起在花窖撒泼打滚,像两团毛线球,滚了满身花窖里肥料浸透的泥土。厂里不同意按工伤处理,明摆着张泽是因为个人原因住在花窖的,不是工作安排,严格的说还属于违规住宿。最后给了人道补偿,撕扯了很多时日,母女俩才算作罢。
幸福的日子大同小异,不幸的日子一代代传承,张泽最终还是和父亲一样,把不多的财产留给了“外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