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屏幕爱上一个人
爱上一个人总有理由，离开一个人不需要借口。——范傒子
1
认识褚佳佳是在网上，那时我没有工作，感到前途渺茫，生活无望，整天在QQ上乱加女生，靠偷窥她们的生活活着。
2
有一次加一个女子，通过验证之后，女子劈口就问：“你是谁？”透过网络，仍然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陌生人，”我坦诚道，“抱歉打扰了。我只是想试试能否在网络上找到好朋友，互相倾诉肺腑。”
“我不认识你！”她说。仍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就认识认识。”
“你有病啊！不认识就乱加！想在网络上找到好朋友？找你妈去吧！”
“抱歉，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你妈逼啊！”
说完之后，在我懵在电脑前的几秒钟内，她迅速删除了我。再发消息过去则渺无音讯了。感觉自己是个垃圾筒，对方将污秽恶臭的垃圾袋远远地掷向我，捂着鼻子逃走了。
我由失落变为愤怒，然后平静，自问在网上找朋友的潜意识里难道就没有任何一点儿猥琐？最后彻底丧了，感到世界堵上了最后一个出口，自己困在笼子里遍体鳞伤。
音箱里正鼓荡着音乐：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许巍的嗓音平静柔婉，根本不需要声嘶力竭，却唱出心底的呐喊，有一种穿透的力量，仿佛在阅尽所有幽暗之后储满了疲惫，把我唱哭了。
外面遥远的世界，我走不出去，依旧在QQ上加好友。但我一朝被咬，再也不敢提“试一试能否在茫茫网络上找一个知心朋友”的蠢话。一切顺其自然，既无奢望，亦不卑微，通过验证后发个“Hello”，然后手执直钩在渭水之滨作垂钓状。
大部分人就此湮灭了，路人依旧是路人，无人回首。
3
终于有一天，当通过好友验证并照例发过“Hi”之后，突然QQ响起，那人回复道：“Hi，我叫褚佳佳，你呢？”
我半晌没有说话，眼泪已溢了出来。“他这个人，看个电话薄都能哭出来。”有人曾这么说我。事实确是如此。
“我叫朱曦。”
“好名字。”
“你也是。”
我突然记起男同事说起另一间公司里的一个女孩，名叫李佳佳，他曾说：“她是我的梦中情人！”多么令人心动的未来。
“你做什么的？”
“我想做个诗人。”说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充满愿景，全是头角峥嵘的浪漫。
4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到唐诗宋词，聊到篆刻书法，聊到水墨丹青。
“不聊了。认识你很高兴。不过我得走了，我要上班了。”她说。
我想说：“不上班行不行啊！”下意识打好这样的文字，眼前出现周星驰站在那里，对着海岸边的张柏芝大声说这句话，按下了发送键。
“不上班你养我呀！”她说。都心碎于这个梗，笑声里透着苦涩。
“我养你呀！”
不知从哪来的力量，怂恿我说出这句最毒的情话，眼前的潮水正疯狂涌上来，将我击垮。我一定是疯了。
过了许久。时间停止了流动，我们盯着屏幕，内心波澜起伏，透过深邃的网络，彼此想看穿对方。
“好嗨啊，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高潮。”她打破了僵局。
她这话是接受善意后的幸福，还是为消除彼此的尴尬，或是绝妙的疯刺？我思索着假如时间能够重来。
5
“我上班了。”接着她说。
随之她的头像黯淡了，我的屏幕前也一片漆黑。
6
我打开她的QQ空间，寻找她的蛛丝马迹。首先看到一幅水墨画，画中的一只丹青猛虎在整个手机屏幕上咆哮着。那巨虎气势威猛，栩栩如生，有山雨欲来，风卷残云之势。又接连翻了几幅画，有梅、兰、竹、菊、佛陀、美人等，更多的是山水画。
有一幅梅花虬枝盘旋，老树寒芳。有一幅山水山高水澈、明月溢流。我定睛反复欣赏，被深深地震撼了。之前曾见过不少山水，其境界和高度与此完全不同，似猛士勇登齐鲁之巅，彼处犹在南天门，而她已挺立在十八盘。
除了绘画作品，还有书法。书法多是行草，有潇洒飘逸之气。还有很多词赋，大多凄婉哀愁之作，几分脂粉气，藏着易安之风，别有一番韵味。其中一首《金盏子令·擎菊问芳》如此缠绵悱恻：
凤冠瑶帔，霞光熠熠黯香沉。秋芳英落，屈夫以果腹，洁子风神。
风摇虹穗，傲骨霜涉，问道于君。爱花人？菊香如我，可堪消魂？
此种自信与妩媚，由此可见一斑。
她在北京，我在云南，多么遥远而合适的距离！遥远到我不必漂洋过海去看她，合适到她看不到我真实的卑微，只需网络面对。蝴蝶根本飞不过大海，心中的梦想最好熄灭。
褚佳佳这个名字，茫茫人海中只是个符号；在寄生于网络的QQ上，她只是个头像。
奇怪的是，她的QQ相册里尽管有那么多照片，却没有她本人的正面像。唯有两张是关于她的，两张均是背面，一张展露其身材，蜂腰削背，玉腿修长；一张是秀发的特写，发瀑亮丽，涌动如云。
在照片的评论区里，大多是登徒浪子式男人赤裸裸的请求：“美女，来张正面的！”从那语气里可以看到一群腆着脸皮、吐着长舌、流着涎水的恶狗。
我也是狗，但我是一条含蓄的狗，也是一只能够看清自己的狗，我想。明知是无法到手的奢望，所以不去争取，给自己留点骄傲的尊严。
只是，她越是隐藏，我们的窥私之欲越甚。她给的线索越少，越给了我们想像。长时间盯着她背面的那张照片，恍惚中那张照片无限放大，变为立体，画中的人物从纸上顽皮地跳出，落于眼前，调皮地向我微笑。
一眨眼，那幻像就消失了，甚至来不及记下她的样子。怅然若失之下，唯有翻开她的相册，反复欣赏她的画作和词作。
7
“一段时间了，你为什么不要我的照片呢？”她的声音经由无声的网络从北京传递到云南，似乎在我耳边回响，那么甜美，并未失真，疑惑并调皮着。
“因为，我能猜出你的样子。”我说。
“那我什么样子，你说说看。”
“肌肤腻，骨肉匀。秋波净，发如云。腰不盈握，胸欺雪梨。风华绝代，惊为天人。”我说。既然要做狗，就做一只乖巧而忘情的小狼狗，也好。
“哈……”
“你笑什么？”
“你知道我的双手正在做什么吗？”
“不知。求回答。”
“正握着我胸前的两只‘雪梨’……”
“真是一双不老实的手！”
8
“今日出差，已到广州悦来宾馆，洗过澡澡了，求勾搭。约么？”
晚上，我仍在网上流连时，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一条QQ说说。没错，是她的，平静的心流荡起涟漪。欣喜地打开后，看到了这条热辣的段子，似乎看到一只小手在心底轻轻地挠痒痒，令人怦然心动。
约么？约么？从云南到广州的距离，我的热血尚不能流淌到彼处，只能任凭热血煎熬，在茫然的网络里手足无措，无端地损耗。终于等到半夜，那个鲜红的头像黯淡下去，为自己的心灵解绑。
我找来一瓶烈酒自斟自饮，在意识失去前毫不放过自己。
9
二月十四日，不知道期待什么，这天我哪都没去，只是盯着QQ发呆。终于那个熟悉的头像在屏幕右下角飘起，双击打开，她新发的说说托升起我幽暗的心情。
“哈，情人节，惊喜于收到鲜花。”
除了文字，下面另缀着两幅图片，一幅花束，一幅男生。周围的绿叶和满天星衬着鲜红的玫瑰，雍容大气，99朵玫瑰，有着令每个女子心动的奢侈。
男生外形俊朗，气质典雅，笔挺的袖扣衬衫。
“要是喜欢，我继续送你，一天一支。”男生回复道。豪气之情，不可抑止。
我想，褚佳佳，这样一枚独特的女子，就该生活在这样的宠爱中，就该生活在耀眼的光环里，她是公主，吸引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我为她高兴，此刻她正被包裹在初恋幸福的漩涡里。
我是多余的人。
10
在她的影响下，我也开始写诗，开始发表QQ说说。有一天晚上，窗外一片皎白，面对明月，仿佛面对她明媚的双眼，沉思良久，终于作出一首诗，并拍了一张明月的照片，迫不及待发到网上。
“纤阿移驾彩云间，熠煜清辉胜红颜。但得广厦高万尺，邀君仙下就楼栏。”
发完之后，既紧张又期待。过了半晌，QQ空间的标志上多了一个鲜艳的红点，打开之后，发现有人为我的新诗点赞。令人讶异的是，点赞之人正是褚佳佳。
她在乎我吗？她喜欢我吗？还是她只是喜欢我的诗文？我问自己时，胸口响起剧烈的心跳声。我无法淡定下去了，循着她的痕迹再次进入她的空间，找到她的相册，蓦然发现她的相册增加了新的照片，却是一张罕有的正面照！
除了心跳之外，也有无法抑制的狂喜。
在欣赏她的背面相片时，曾多次脑补过她的正面，汪洋恣肆着自己的想像力，果然，她的正面相片证实了一切。多么娇美的身材和面庞啊！散发着优雅、自尊与与生俱来的公主气质。长发如瀑、明波溢彩、睫长如林，精致的鼻和唇协调的镶嵌在标致的面庞上。
她越美，我的心越冷。越想保持与她的距离，她变得越美。反复浏览她的相册时甚至不可自拔，击节赞叹又扼腕叹息。但我既不主动夸赞也不批评，对于一个明知不可接近的人，保持着合适的低调与内敛。我是一条乖巧而忘情的小狼狗，但不是一只嗡嗡作响的厕蝇。
“我有时感觉你是一个蒙面人，对我保持着神秘的警戒心。”有时在QQ上，她这样评价我。我承认她说得对，她的感觉太敏锐了。我不禁苦笑着，我们两个本就是在茫茫人海中素不相识毫不相关的
两个人。
可是，越抗拒，她的力量越强大，这排斥的力量仿佛绞盘，越用力，缠得越紧，几乎窒息。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11
初夏时分，我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在漫无目的的人生旅途中，仍然在网络上百无聊赖地打发着自己。蓦然屏幕闪动，那个令人心跳的名字跃然于右下角。下意识点开，发现她新增了一条说说，这次不是原创，而是转发了她男友的说说。
就是那个外形俊朗，气质典雅，笔挺的袖扣衬衫，仿佛永远都胸怀明媚春光的男子。
我打开“说说”全文，却发现竟是一封分手的宣言。她们是怎么了？我问自己。这两个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子，既是贵胄，又是明星，肆无忌惮地在网络上暴露他们或甜蜜或忧伤的心曲，仿佛两个男女主角，上演一部关乎爱情的悲喜剧。
她们的行为令我们常人永远无法理解，只能仰望。
“我们还是结束吧！
我们虽性别各异，却是性格相似的两个人。遗憾的是，你我都是高傲而任性的人，除非在戏里因俯就剧情的需要，否则永不肯低头。
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幸福，也不明白你究竟想要的幸福。我们活在想像的梦里，迷惑在物质的空间里，傻傻地以为丰厚的物质基础会维持长久的情感幸福。
纵然性格相似，但我无法真正了解你。
长时间的接触中，我喜欢过你，爱过你，宠过你。现在我却迷失在友情、爱情和亲情的丛林里，找不到自己。我究竟是因爱而爱你，还是在心底和灵魂里，真正需要你。
你能否成为我的一部分与我走过一生？以前坚信过，现在我动摇了。我们都在所谓的爱里迷失了。你我双方的强硬损伤了快乐。
我们还是分开吧！为彼此找回自己的快乐和自尊。跟你并肩，我走不下去了。相信你的感觉同样如此。
在这场时而轰烈、时而平凡的爱情中，我们都输了。正如你所说的，‘爱对了是爱情，爱错了是青春’”
我无法想像褚佳佳读这封宣言时的心情。或许她正是满含热泪读完这封信的。之所以转发恰是在请人分担她的痛苦。我纵然爱她，却希望她的世界能够在无我的拼图里完美。我想象她读着这信，会有种被秋风剥离枝条的飘零感觉，无尽的悲痛反复噬咬，爱的建筑刹那间悉数崩塌。
起始总是美好的，落幕总是悲壮的。
正因为年轻，所以我们敏感。正因为敏感，所以我们感情丰富。正因为感情丰富，所以我们用尽全力逼自己去爱。正因为逼自己去爱，所以爱的忘乎所以，乃至死去活来，生活中只剩下夸张的爱。
这种变形的爱，却彼此侵入对方太多，一旦分手，无论对谁，都怀着被杀害一样的心情。有人拿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剥蚀着我们，试图将不属于自己却寄生于自己的部分剔除殆尽。
12
几天后，我又收到褚佳佳一条新的说说。
“上海出差，陌陌酒吧，求艳遇！”
我想，褚佳佳她一定是伤心至极了吧！看完她说说的同时，我下意识盯了一下自己的手表：19点30分。一个令人心情骚动的华灯初上时分。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立刻通过网络订购了从云南去上海的机票，并收拾停当即刻出发。21点50分时，出现在陌陌酒吧里。
酒吧里人数不少，但我很快发现了那支照亮整座湖面的白莲。她杯触朱唇，斜睨着手机，已是半醉。那枚白莲孤单落寞，却无限优雅动人。
“你好！”我走近她，向她伸出右手。
“你是？”她抬起朦胧的醉眼。
我坐了下来，坐在她的对面，没有经过她的允许，随口说出那句乖巧而忘情的小狼狗也会说出的话：“腰不盈握，胸欺雪梨。”
“朱曦？”
“我是。”
她向我伸过手来，仿佛蜻蜓吻了一下水面，迅速“飞”走了，但我还是感到被蜇了一下。她依旧呷着啤酒，并没有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依她的冰雪聪明，无须多言。
“我了解你的痛苦。”我说。我尽量表现得平静而同情。
“我并不痛苦。我只是悲伤。”她说，“那么长时间，他早已走进我的内心和身体……我始终觉得，他并未走远。”
“我理解。因为，我也经历过。”
“所以我暴露时间和地点，然后在这里买醉，希望那个并未走远的人，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可是，你先来了。”
“他会来的。”我说。我有点后悔了，我不该来。但我一挥手，又要了五杯啤酒，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么，让我陪你一起等待吧。”
“可是，他不一定会来。”
“那我们就为‘爱对了是爱情，爱错了是青春’一醉方休。”
一杯又一杯，冷月已西移。
“你还要等他多久？”我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23点15分。
“我的心快要凉了。23点30分他再不来，他就再也不属于我了，我也再也不属于他。”
她继续喝着啤酒，我却感觉那“嘀嘀嗒嗒”的时针仿佛定时炸弹，仿佛随时都会炸响让人烟消云散。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心跳声远远超越了时间。
13
23点22分，对面的玻璃窗后面蓦然出现一个人影，正是那位外形俊朗，气质典雅，笔挺的袖扣衬衫，仿佛永远都胸怀明媚春光的男子。
我注视着他，却发现他眼神一动不动，温柔的抚摸着褚佳佳玲珑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在他眼中，我并不存在。
但他并没有走进来。
褚佳佳抬头望我，发现了我奇怪的眼神，于是她飞快向后扫了一眼，旋即转回头来，依然留给玻璃窗后的男子玲珑而抽搐的背影，似乎在等待。
“他应该进来的。”她望着酒杯说。
接着她抬起头来，望着我的眼睛问：“你能找到花吗？”
“什么？哦！”我刹时明白了，因为她的眼神坚定而冰冷。我起身走近柜台，从插瓶中抽出了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当我双手捧着将那支玫瑰伸向假装深情地望着我的她时，玻璃窗后的身影转而消失了。
外面一片黑暗，似是刮着一阵阴冷的风，他瞬间被风裹走了。黑压压的浓云预示着一场夜雨。我也快醉了。褚佳佳接过了我手中的玫瑰，却伏在桌子上哭了。
时针默默，跨过那条脆弱的分隔线。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起身跟我干杯，酒杯举到唇边她却大笑了起来，啤酒洒了一桌子。我也大笑了起来。酒让我们变得脆弱，却更像真实的自己。我们都卸下了伪装，仿佛成长中的虾蟹褪去坚硬的外壳，变得虚弱而柔软，期待对方的拥抱安慰。
14
我和她犹如两个孱弱的病人，在风雨中相依为命，蹒跚而行。我们没打车，是渴望风会给我们清醒。不用伞，是因为我们想体会雨的飘零。有过今晚，或许我们都能在爱情中长大。
宾馆的门口灯火辉煌，我扶着她站在这里。眼前仿佛一场梦境。
“上去坐坐？”她说。同时，她盯着我的眼睛，令我的脑海仿佛烟雾一样缠绕迷乱。
“不了。”我说。
然后我走了，消失在雨雾中，躲在一处墙角，陷入一片黑暗里。雨终于停了。氤氲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站在那里呆了好久。蜂腰削背，夏风裁剪出她美丽的身影。
那晚，我哪都没去，在面对她下榻的宾馆的一座立交桥的桥墩旁，靠在那里，盯着对面一扇不灭的窗，擎着一瓶白酒直喝到东方渐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