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处,篙知道
原创/底石
蒲草深处,喳喳雀儿的喳喳声啄破晨雾时,土坡码头才从雾里透出湿气。
祖父光脚立在“枪溜子”船尾,牛膝骨烟杆别在腰后,竹篙往苇根底一捣——篙头的铁箍磕在淤了五百年的黑泥上,闷闷一声,船便顶着水纹,稳稳地弯进了码头。
露水从蒲穗上滚落,小花猫蜷在码头边湿蒲草捆里,尾巴尖儿点水,惊起一溜麦仁儿鱼,窜进水皮子下的藕秧子里。
“爷,猫的寿命够几篙子深?”
祖父没回头,牛膝骨烟杆敲了敲篙头水渍,水珠子滴溜溜滚进湖里,连个响儿都没有。“这猫啊,”他顿了顿篙,“顶了十二茬枯苇。那年你还没生,它从苇垛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叼着条麦仁儿鱼——那鱼尾巴还在摆,它不急着吃,先搁船板上,拿爪子拨弄着耍。”拔起篙,篙钉带起湖底紫泥,惊起两只拧蚧喇,硬壳碰着船帮,叮的一声。“昨儿南湾子水打旋,今儿虾须子就缠篙。猫知道。”他没说猫知道什么,我也没问。
后来猫在白露夜咽气。那夜湖上起了雾,雾里头有人撑船过,篙点底的声音闷闷的,像猫咽气前喉咙里那一声呼噜。我们把猫埋进荷塘西的蒲墩,祖父用篙在泥地上画了个圈,说:“这是它的了。”
再后来,祖父也撑船进了雾。那日雾比猫咽气那夜还浓,竹篙点底声闷如心跳,一声一声,远了,没了。后来,我摸着了篙身上猫留下的爪痕——那年他量的是水深,不是命数。可水有多深,命不就有多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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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水涨时,表兄来借船采蒲黄。
我的枪溜子正渗水,船底那一道缝,裂在去年封湖那场冻里。话在舌底转三转,末了指着船头新踩的藕瓜:“新嫩藕瓜,你尝尝甜不甜?”竹篮里断藕沁白浆,断口处拉着丝,丝断了,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
表兄没看船,拿过藕瓜嚼得脆响:“东滩的藕,就认你篙尖点的深浅。你那根篙点到哪儿,藕就肥到哪儿。”他嚼着藕,汁水顺嘴角流下来,“篙要是不点,藕就瞎长,光长叶子不成东西。”
他没提借船的事。我也没提船漏的事。
他撑船离岸时,使的是我的篙。篙尖搅碎云影,船头切开的水纹往两边翻,翻出一溜麦仁儿鱼,银闪闪的,又落下去。腊月里他提来一兜拧蚧喇,用苇叶系着,往船头一撂:“表弟的篙,比浮漂还知冷热。那天你要是不给藕尝,我还不定借不借船呢。”他笑了,露出嚼藕染黑的门牙。
拧蚧喇倒进湖里,沉底前冒了一串泡。泡破了,他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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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蒲棒炸绒时,外孙指着蒲墩问:“姥爷的猫变水蜘蛛了吗?”
蒲墩上趴着只水蜘蛛,细腿点水,一点一个圈,圈套着圈,往远处散。我弯腰捞起一只青壳拧蚧喇,拿指甲剔掉壳上的青苔:“瞧这螺纹,转着转着往里收,像不像猫伸懒腰时弓起的脊背?”他把螺壳贴耳朵上,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半晌,他轻轻说:“嘘!猫在里头磨篙呢!”我凑过去听,哪有什么磨篙声,只有湖风灌进螺壳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些听不清的事。
风推着水波舔岸,空气里浮着烂苇根的腥,还有蒲草晒软了的甜。湖上的话分两路:一路随篙尖戳破天,一路在泥底盘成拧蚧喇。那些绕弯儿的答,问的人不懂,答的人也未必全懂——只是在这湖上待久了,话就长成了这样。竹篙探底,重了怕捅穿泥,轻了怕船打横。多少深浅,手上知道,嘴上不说。该懂的人,自会从弯里听出直来。
今儿我蹲在土坡码头上给篙换了新钉新箍。后生蹬着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黑皮包,包上印着字。他蹲下来,先递烟,我没接。他把烟别自己耳朵上,问:“大爷,这湖面的养殖权,合同跟谁签?”
篙头正对着浅湾,浅湾里一只长腿鹬,细脚杆插在水里,脖子一伸一缩。我说:“长腿鹬试水呢,你看——三起三落,才叼着一条。”
后生扭头看,鹬正好飞起来,两条长腿拖在身后,像两根篙。他愣神的工夫,电动车歪了,黑皮包掉地上,摊开一摞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被湖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捡纸的时候,裤脚蹭上坡边的黑泥,泥里头有半片拧蚧喇壳,粘在裤脚上,亮晶晶的,跟着他走了。
水影里晃着祖父那根磨得锃亮的烟杆。烟袋锅上缠的红布条,早褪成藕荷色,在风里头一飘一飘的,像是要说什么。我掰开一只拧蚧喇,指甲掐进螺纹——那旋儿跟猫伸懒腰时弓起的脊背一模一样。壳掰开了,嫩肉缩在青壳底,颤巍巍吐出一串细泡。泡儿往上浮,破了,泛起一小圈涟漪。底下那汪肉汤,咸津津的,涩喉咙,像喝了口泡过烂苇根的湖水。
后生已经走远。裤脚的紫泥干了,该是簌簌往下掉的时候了。他没回头,我也没喊。
长腿鹬又落回浅湾里,脖子一伸一缩,还是三起三落才叼着一条。
水皮子上,那只水蜘蛛还在,细腿点水,一点一个圈。圈套着圈,往远处散。散了,又有了。
我拿篙头轻轻点了一下水。一圈涟漪荡开去,追着那些圈,追不上。
祖父说过,水深处,道道说不清,弯弯转不完,可篙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