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散文乡土故事

回家(一)——梯田之殇

2017-07-13  本文已影响351人  六木子君

梯田之殇

每次回家,我都会去邻村看望舅父舅母。母亲给安排好,我该给每个舅舅家多少钱,带哪些什么东西。我这人最懒,就怕一大堆东西带着不方便。因此就跟母亲说,东西都不带了,我多加点钱给他们自己去买,想吃什么买什么,不是更好。我带回来的东西您老自己留着咯。

母亲努努嘴,但拿我也没办法,就由着我。我仅在包里准备了三包我去云南时候买的古树普洱茶。就这样,轻松上路。

要去邻村舅父家,需爬过我家背后那座山,走过很多次,大概七八公里的样子。尽管山路坑洼崎岖,但是村里人都是开着摩托车横冲直撞,沿着泥泞的毛马路大概半小时就到。我不想坐那颠簸的过山车。迈开步子走走,看看风景,吹吹山风。走累了,去路边乡亲家里讨口水喝,聊下家常。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能够把时间蔓延在这蜿蜒山路上。等回到城里上班了,又会每天掐准了时间出门,还要祈祷路上不要堵车,每天开车经过的地方,都不曾想过去是否错过了什么风景,因为我想看的风景不在这里。到公司后开始早就计划好的工作,中午吃饭都是抢时间应付一下,然后,如果能够黄昏时回到家里,能跟小孩子打闹一下,那已经是很满足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可往往回来的时候家人都已安睡,只能悄声洗漱完毕,枕着一身疲惫入眠。只待你睁开眼,生活又开始轮回。

难得的春日艳阳天,鸟儿都已归林,没有了清晨的嘈杂。

爬到半山腰,站在一高处往下望,青山山外山,云雾压山低,可也是一番好风景。

可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我记忆里这个季节所展示的家乡。

记忆里,这个时候,脚下梯田应是如梳如镜,都集满盈汪汪肥水,等候主人们的耕播。可眼前梯田却是杂草丛生,都没有要耕播的样子。草丛里突然扑腾出两只山鸡,吓我一跳。

快到山顶,宝山叔正坐在门口抽烟。我招呼了一声:“宝山叔,你老还好吗!”

宝山叔认真打量了我好一阵子,才把我认出来了。从屋子里搬出来椅子,招呼我坐下,宝山婶子赶快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宝山叔与我们村子同宗,他原本姓刘,他父亲改姓李,就成了我们同宗人。

故事还得追溯到宝山叔叔母亲丰秀奶奶,那是抗战刚开始,国共在湘赣纠缠的日期,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少生生死死,在这山乡却是照常平静。

一天寒地冻的黄昏。

咚咚咚!

槽门传来无力的敲门声。

一位年轻太太,穿厚厚棉衣,手里捧着暖壶,把门缓缓打开。

瘦骨伶仃一中年女人,穿着单薄,站在门前,背着一小孩,瘦骨嶙峋,脸色发紫,见了人就哇哇大哭。

这年月,这位年轻的太太见过很多要饭的,可见此情景,心疼孩子,很生气的埋怨道:

自己都养活不了,还生孩子干吗?跟着一起受罪,造孽呀。

中年女人听了这话,突然那迷离的眼光有了灼人光芒,无力地扬起头。

“太太,牡丹花要开,荠菜花也要开呀!这不能怪娃,你就给娃一口吃的吧。”

院里老爷爷听到了,老爷爷是读书人,也被这中年女人的这句“牡丹花要开,荠菜花也要开”触动

老爷爷让年轻的太太把这对母子让进院子里,给了吃喝,并留了下来。

仁义的老爷爷把他们母子局俩安排在现在宝山叔住的地方,当年这里是一座“亭子”,是为了方便行人歇脚,避雨的。大概两间十来平米的木头房子,由族里人集资建的,房子不大,可够这对母子躲风避雨。并且爷爷也允许丰秀奶奶就亭子前的地开荒,五年不用交租。

丰秀奶奶定居下来后,跟村里老实的庆元爷爷结婚。宝山叔就是那背上的小孩,当年他们一家人,一锄一锄,沿着屋前山脊,十二年的时间,硬是刨出二十六块梯田。

经过解放后的分土地,大跃进的开荒垦地,家乡的梯田逐渐增多,这深山梯田让乡亲们熬过那些艰苦岁月

记得责任承包制落实到我们村子时,我还小,没有什么记忆,可只知道后来父母亲都是在这些梯田里辛勤耕作,把饥肠辘辘的兄弟姐妹养大。

那时,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岁月轮回耕播梯田的丰欠晴雨,用淋漓汗水灌溉梯田的春夏秋冬。在梯田里抓泥鳅,钓青蛙,斗蚂蚱,是儿时最深刻的回忆。

宝山叔用手搓着自己的老寒腿。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看着脚下一阶阶梯田,叹息不已。

“这地真的没人种了吗?”我问宝山叔。

“谁种呀,现在村里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哪有劳动力种呀,都出去打工了。我是确实背不动了,这么好的田地就这么荒废了。可惜呀,可惜呀。”宝山叔说着,嘴角抽动,浑浊的眼里饱含泪水。我明白他心里对这片梯田的感情,比谁都深厚。

“别说了,说起来寒心,去年种地,被假种子坑了,不是白忙活了一年吗?今年再怎么说也不让你种了,你还认为还是二十年前的你呀。”宝山婶子一边张罗家务一边埋怨。

“假种子,怎么还有假种子?”我心底突然一惊。早就听说过假农药,假化肥,假种子,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山乡也难逃此劫。

原来去年宝山叔在私人种子店买了什么优质的谷种,包装华丽,并且吹嘘是袁隆平最新杂交稻,亩产比现有杂交稻高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但是比县里种子公司提供的价格高出一倍。宝山叔知道袁隆平,是杂交稻之父,买他种子准没错。很欣喜的买了并精耕细作的种上了。可到了水稻该抽穗的时候,还只见禾苗在长个,就是不抽穗,有的抽出来穗,也不壮籽。眼睁睁看着几亩田地禾苗变黄了,却是颗粒无收。

宝山叔说着说着,老泪横流。对于做了一辈子的农民来说,庄稼就像自己娃,细心呵护,精心料理。可现在,一年辛苦就因为轻信而浪费,丰收的期盼因为坑骗而破灭。

临走时,我掏了两百块钱,说没给老人家买什么礼物,就当是份孝敬,请他收下,老人推辞几次后,还是收下了,说来一大堆吉利话送给我,老人表现出来的感恩让我汗颜和堵心。

望望沿山脊层层而下荒芜的梯田,似乎荒芜了我的回忆。也许,再过很多年,梯田的模样都会掩埋在杂草和灌木丛中,宝山叔早已带着遗憾埋在了他劳作了一辈子深爱的土地。

多少年后,可有谁还会记起这里的曾经。

山路崎岖,爬上山顶,现在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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