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随笔

参加我的葬礼吧

2017-12-07  本文已影响111人  阿玥23

农历十月二十,大雪。

绿衣疲惫地跪坐在马桶前,面目苍白。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近两个月总是吐,什么也吃不下。晕乎乎地吐完,那痛感又翻天覆地地来......她苦笑,自己真的是快不行了吗?

撑着墙,她慢慢地往病床走。触碰到墙上的纹路,她猛地忆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那双温暖又有力的手会搂着她,让她靠在这双手的主人的身上。那都是旧的事了...甩了甩头,感受到了墙壁的冰凉,她又慢慢地继续向前走。

“医生,真的只剩下这么些天了吗?”

嗯,这好像是母亲的声音。

“可能是心态比较好的原因,她已经比同病情的病人活得更久了。但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又是在讲自己的病情......绿衣有些抵触,没有迈步,反倒是走向了一旁的栏杆。

从六楼向下看,楼下的人虽不至于变成小圆点,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太清了。在这个高度,不近视的人或者近视戴了眼镜的人,应该能看到楼下人的或喜或忧。不过自己的视力最近越来越差,说不定站在一楼也什么都辨认不了呢。

转身回房,母亲和医生的交谈完毕。看到母亲通红的眼圈和硬生生的微笑,绿衣心里也明了了几分。按照医生的吩咐服了药,母亲轻轻地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真的难受就说出来,妈妈一直在的。还有啊,你喜欢的这只小熊也会一直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和病魔战斗,你还有我们。”

那一瞬,绿衣只觉得身体里的那点水份都要变成眼泪了。但她克制住了,挂在眼角边的是无尽的笑意:“哎呀,就吐的时候会难受一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那种有啥说啥啥都憋不住的人,要是难受了,肯定会找你和医生嚷嚷啊。”顿了一会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接着说:“妈,我想喝您煲的粥了。”

“好,要吃什么,妈回去给你煲!”

绿衣用力闭了闭眼......头又痛了。吃什么粥好呢?有点想念母亲和祖母都做得很好吃的菜干粥,但现在回去把菜干泡开又要等很久。那...吃皮蛋瘦肉粥吗?不过自己又不爱吃皮蛋。香菇滑鸡粥?算了,最近有点厌烦鸡肉的味道。

“妈,我想喝白粥,您给我多放一点盐吧。”“好,你等等,妈妈这就回去给你做。”母亲温柔地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但她在走出房门后悄悄地擦了擦眼泪。

房间剩下绿衣,一束花,一只玩偶,还有好像永远滴不完的点滴。家人们都在干什么呢?母亲回家给自己煲粥了,外公外婆是坐在电视机前摘菜叶吗?妹妹是在认真上课呢,还是在烦少女心事?阿伶这个时候应该是偷偷在思修课上睡觉吧,那只睡不醒的小猪猪。那他在......噢不,关我屁事。

绿衣向右翻了个身,不深不浅地睡去了。

是什么声音?好吵......

绿衣皱了皱眉,想伸手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毫无力气。

“绿衣,绿衣你快来跟我们玩啊!整个糖水铺都被咱们社团占了,就你的位置空着!你别又迟到了啦!”

这是......这是谁呢......柔软又俏皮的是如此熟悉......

等等!这不是已故的啾啾吗!

“绿衣?绿衣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啾啾,我......”

“好了啦绿衣,你快来噢,我等你呢!先不说啦!”

啾啾......啾啾......

绿衣慢慢睁开被眼泪模糊的双眼,内疚第无数次涌上心头。倘若当初的社团聚会,自己没有迟到,啾啾不是为了等自己,就不会跑到门口去,旁边建筑工地的材料掉下来也不会砸到她......

绿衣从最开始的默默流泪,到小声哭泣,最后是不受控制的大哭。

啾啾......啾啾......对不起......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重伤不治的是我自己......”

下午三点,绿衣被护士推到了楼下晒太阳。护士本想陪绿衣聊聊天,可看绿衣嘴角含笑,眼神温柔,想必是又在怀念往事。于是,她没有出声打扰,把毛毯给绿衣披好后就离开了。

绿衣眨了眨眼,忍不住想,护士姐姐选的位置可真是好呀,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树上有鸟儿在唱歌,不知名的小花在草地上开得正盛。而且,只要轻轻抬头,就可以看到出院的人的专用出口。即使看不清楚,自己也可以感受到她们久病痊愈的幸福以及她们身边人的激动和快乐。

自己应该没有机会走这个通道吧?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天地万物,无一可长生不老,无一可永垂不朽。终是要离开的,那就早一点吧。

不要给身边人带来更长时间的痛苦了。

在一片安详中,绿衣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对话。

“宝贝,如果你的葬礼只能邀请五个人参加,你会邀请谁?”

“什么?只能邀请五个人?那怎么够啊,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我的家人朋友都来给我送行呢!平时玩得这么好,最后一程了,怎么能少得了她们!”

只有五个人的葬礼?

那这五个位置,自然是要留给自己最珍惜的五个人了。有些费力地拿起桌上的笔,绿衣在白纸上画了五个圈圈。依次把“祖父”、“祖母”、“母亲”、“妹妹”填入圈圈里,光是家人就占了四个位置。最后一个呢?以前的闺蜜们吗?虽然是不联系也没有关系的关系,但始终是遥远了。经过一些事情后,绿衣也懂得,有的同学只能是同学,是成为不了而自己也不会想跟这些人朋友的。说到朋友,除了啾啾,那就是阿伶了......

“好,最后一个位置,就是我们阿伶的啦!”

脸上有着真心的笑,绿衣的大白牙们基本上都晒到太阳了。再一次有些费力地拿起桌上的笔,她在最后一个圈圈里写上“阿伶”。

不知怎的,绿衣耳边忽然萦绕着自己给他念诗的声音:“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

阳光好像没有那么暖和了。

是很多人在身边吗?空气好像有些混浊。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嗯,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绿衣,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绿衣点点头,想要起身,却感到浑身无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感觉有点累吧,还有点晕晕的,像是透不过气。”

医生握笔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刚才你忽然昏倒了。休息一下吧,家属出来跟我拿药。”

目光触及可能是装着白粥的保温壶,绿衣觉得有点饿了。她其实自己清楚,到了这个时候了,哪还用得着拿什么药呢?该吃吃,该睡睡,开开心心的,能过一天是一天,跟高考前那几天过得一样好就行了。

该吃吃,该睡睡,开开心心的,能过一天是一天。

开开心心的,能过一天是一天......

窗外,月光微凉。

当绿衣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不间断又刺耳的声音时,绿衣的母亲愣了一秒,接下来的,铺天盖地的,是她隐忍的痛哭。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她不住地喃喃。

此时此刻,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绿衣的家人沉浸在伤痛中,无法在短时间内自拔。阿伶收到绿衣的微信后马上跑出门往医院赶,因太过着急而好几次摔倒在路上,最后坐在马路边失声痛哭。而绿衣的闺蜜们,好姐妹们,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不知道绿衣的情况,也一时间想不起绿衣这个人。

此时此刻,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在绿衣永远闭眼前的最后一分钟,她给那五个人群发了一条消息:

“参加我的葬礼吧。

我爱你。”

“老师,我们今天是要欣赏《绿衣》这首诗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听到“绿衣”二字,安楠的眼神闪了闪。意识到学生是在说今天要学习的内容,他温柔地笑道:“是的,这是一首来于《诗经》的诗,是我们中国文学史上传世最早的悼亡诗噢。”

“啊!老师,那这是谁在悼念谁呀?”

“是一名丈夫在悼念逝去的妻子噢。”

不知为何,在回答说出这句话时,安楠的心不可控地痛了一下。

恍然间,他有些失神。

不知......绿衣她是否过得好呢。

窗外,阳光明媚。

不远处,溪谷上的含笑花开得正盛。

全文完。

附录:

《山之高》宋•张玉娘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

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

于山之南。

忡忡忧心,

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霜洁。

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诗经•邶风•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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