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胎
韩伶跟丈夫睡了整整三年都没有怀上孩子,而李子仁一发即中。她不知所措了。
她给李子仁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怎么办。李子仁说:“打掉吧。”
韩伶的心哆嗦了一下。
平时,谁踩死一只蚂蚁韩伶都会感到残忍,更别说杀鸡杀鱼了。而现在,却要把一个生命销毁,并且是她亲生的孩子!
但是,她是个寡妇,无论怎样,她都没有勇气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尽管她非常希望有个孩子陪伴她,度过这寂寞而漫长的人生。
第二天,李子仁开车来了,他悄悄带上韩伶,去了县城。他们当然不敢在小镇医院堕胎,这里到处都是熟人。
到了县城,他们进了一家挺干净的私人诊所。上手术台的时候,韩伶的身子不停地抖,她想抓紧李子仁,可是李子仁被关在了门外。
疼。
冰冷、尖利的铁器。
温暖、柔弱的生命……
汗顺着韩伶的脸颊“哗哗哗”流淌。
最后,她像做梦一样看见了那个无辜的小生命,他红红的,鲜鲜的,被大夫装进盘子里端走了。
那是她的孩子。
他十分信任母亲的子宫,他相信在那里面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是啊,如果在子宫里都不安全了,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毫无戒备地在里面安静地睡着……
他还没有长成人形,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能斗过谁呢!
突然,穿白大褂的刽子手来了,他们轻易就把他弄碎了。韩伶觉得,自己正是这些刽子手的同谋和帮凶。
李子仁扶她走出诊所后,韩伶就抽抽泣泣地哭起来。
李子仁劝她,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眼前一直晃动着那冷冰冰的盘子,盘子里装着她的孩子,红红的,鲜鲜的……
李子仁开车往回走,车速不快,韩伶还在哭,肩膀上下耸动。
路边的杨树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没有成双成对的,它们形态各异,分布凌乱,木木地盯着韩伶看。
当天晚夜里,韩伶到屋外上厕所,看见门口摆着一个东西,在夜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她吓了一跳。
走上前去,她看清那竟然是一个小小的花圈!
那花圈没有黑白色,它是用各种彩色的纸扎成的,极其鲜艳,甚至更像一个喜庆的花环。可它确实是一个花圈。
她的心猛跳起来,悄悄把那古怪的花圈提进房子里,烧了。
躺在床上,韩伶越想越害怕。送花圈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他一直在身后跟踪自己?难道他一直在暗处窥视自己?
她一夜没有睡。
过了好多天,她的恐惧才慢慢消退。
她很少出门,她羞愧难当。她知道,在这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尽管她不知道他是谁。一个人知道就等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她的神志渐渐恍惚起来。每当天一黑下来,她就看见那个孩子在她眼前飘过来飘过去,红红的,鲜鲜的……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个孩子。他没有身体,只有一双嫩嫩的眼睛,那双眼睛茫然无助地看着她:妈妈呀,你救我,救我……
韩伶救不了他。那双眼睛越来越远了,向一片无底的黑暗沉没下去,它直直地看着她,有怨恨,有委屈,有恐惧……
韩伶一下就醒了。
四周漆黑。她感到很多灵魂在窗外游荡。
她很想给李子仁打个电话,可是终于制止了自己。他是有妻室的人……
白色的电话突然响了,那声音在死寂的子夜里十分刺耳。
她伸了几次手,都不敢接。是谁呢?平时,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包括李子仁。是李子仁吗?
白色的电话一直响。最后,韩伶终于把它拿起来:“喂……”
里面竟然传来一个婴孩的声音!他哭诉着:“妈妈……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呀!……”
韩伶一下就扔了电话,全身像筛糠一样抖。
很快,它又响了。她不敢再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它。
它一直在响,很急切,直到窗外的公鸡叫出第一声,它才陡然停止……
黑夜漫长,白昼短暂。
太阳很快又要落山了。韩伶哆哆嗦嗦地给李子仁打了一个电话,她想让李子仁来陪她一夜,她实在挺不住了。
李子仁竟然不在。他的孩子说他到外县拉货去了,要一周之后才能回来。
韩伶没指望了。最后,她只好去找后院的周嫂,谎说夜里有人打骚扰电话,她很害怕,请周嫂晚上来跟她做个伴。
周嫂爽快地答应了。她男人出去打工了,一个人无聊,晚上正好有个伴说说话。
周嫂跟韩伶睡了三天。三个夜里,那电话都没响一声。第四天,韩伶不好意思再让周嫂做伴了。
又剩下韩伶一个人了。
她安慰自己说:也许那天是一个逼真的梦,是自己把阴阳给混淆了……
在天黑之前,她拔掉了电话线。
电话没有响,电话当然不可能再响。快半夜的时候,提心吊胆的韩伶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她被什么声音惊醒了。她惊恐地竖起耳朵:那个婴孩的哭诉声又来了!
她吓得面无人色:电话线不是拔掉了吗?
那声音飘荡在漆黑的窗外,紧紧贴着窗户:妈妈……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呀!……我好冷啊……我好冷啊!……
韩伶本能地抓起电话要报警,忽然想起电话线被她拔掉了。她大喊起来:“有鬼呀!有鬼呀!”
邻居都被韩伶叫醒了,纷纷跑来。
他们看见韩伶只穿着内衣,站在窗前,挥舞一条长裤,往窗外驱赶着什么。窗外漆黑。她的动作让人感到很恐怖。
周嫂大声问:“韩伶,你在干什么!”
韩伶惊恐地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大家都意识到韩伶可能是疯了。
周嫂又问:“你哪有孩子?”
韩伶很生气地瞪了周嫂一眼:“我有没有孩子你管得着吗!”
李婶强制地把她手中的长裤夺下来,抱着她坐在床上。她像小猫一样缩在李婶的怀里,不停地颤抖。周嫂打开暖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李婶柔和地说:“韩伶,你冷静点,大家不是都在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心里也痛快一些。”
韩伶突然大哭:“我的孩子回来了,他不想走啊,我作孽啊!”
李婶问:“你的孩子在哪儿呀?”
韩伶惊恐地指着窗户:“他就贴在窗户上,你们快点赶他走!”
大家一起朝窗户看过去,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透过窗户,只看到高高的夜空上,挂着一个弯月,白白的,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