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一个烧光我们救命稻草的女人

之前写过一篇潘金莲的文章,是说她的可怜。这一篇,是说她的可恨。
其实,她们也很像胡适所说的“箭垛式”的人物,有太多的挖掘面,甚至不输《红楼梦》里的那些女性。《水浒》里,有四个女人出轨,分别是武大郎妻子潘金莲、宋江妻子阎婆惜、杨雄妻子潘巧云、卢俊义妻子贾氏。然而,这些出轨的女人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潘金莲出名。在中国,这个人物大概可以称家喻户晓了吧?
出轨者不知凡几,那么,潘金莲凭什么成为一个代名词?和其他几个有什么不同?这里面涉及到四个问题。
第一个,丈夫身份。
第二个,出轨对象。
第三个,事件结果。
第四个,综合细节。
从头说起。
第一个,丈夫身份。
潘金莲丈夫武大,其实也是弱势群体,和潘金莲原来的身份地位其实是一样的。相比宋、杨、卢,武大天然会使读者带有同情的眼光,他矮小,他老实。而这样的特征,恰好中了中国文化里以道德为重的标准。似乎有了道德,就可以过好一辈子。那么,我们会想:这样一个弱小且有道德的人物,在世界上能否过得好?
其实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也将从武大身上反视我们自己,能不能过得好。最基础的层面——家庭,我们能否可以依靠。其实,大多数中国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怯懦的武大。我这不是骂人,而是在说中国社会存在一种极不平衡的关系,在社会身份上,他们无法不遵从权力规则,因此常处于焦灼、不安的状态。他们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很少不受酱缸熏染。
那么,像武大这样的人,结果会怎样呢?结果是,一个弱小的人,没有这种福气,他的家人也可能背叛、丑化、孤立他。潘金莲的出轨,让我们对普通人,劣势群体的生活感到悲凉和不甘。而宋江、杨雄、卢俊义等人,却不存在,因为他们的身份距离我们很远,而且他们有能力去追求自己的家庭生活。宋江,是个郓城县押司,算是公务员,他文化也很好;杨雄,蓟州两院押狱,这也是公务员;卢俊义,员外,生活富裕。
但是对武大来说,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这是人生最后的防线问题:当我们身处末路,能否绝处逢生?潘金莲用身体回应:不可以。
第二个,出轨对象。
我们关注的,是潘金莲出轨西门庆吗?并不是。我们的关注点,是潘金莲出轨了一个贪婪、色情、无赖且富贵的人。
这一点更现实,她的点在人生的滋润感(此处包括情感和性欲),但是西门庆的身份确实要比武大高的多。弱肉强食,作为人的劣根性此时也被暴露出来了,而宋、杨、卢的出轨对象,甚至没有他们丈夫好。阎婆惜出轨的是小白脸书生,杨雄老婆出轨的是六根不净的和尚,卢俊义老婆出轨的是他的管家。这几个女人,出轨也是没水准,没审美,没要求。
男人喜欢漂亮的女生,但更深的一点,是幼稚地认为漂亮的女生就有修养和气质。结果,潘金莲和思维惯性的冲突太大,她直接破坏了我们对美丽一词的原有想法。男人喜欢妖娆的情人,却会要求内房人娴淑。当她转换到情人的份上,她丈夫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就没有了。
还有一点,是每当我们提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出轨时,其实很少把另一个人挂在嘴边:武松。
为什么不提?更深的原因,是禁忌,伦理关系。潘金莲的出轨,给我们最强大的冲突,是她想出轨的时候,第一个就挑战了底限:家庭伦理。她想出轨的对象,不是管家,不是其他公子哥,而是自己的小叔子。她的主动性,更让人三观尽毁。
施耐庵知道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如果她成功地出轨了武松,在一个悲凉的世界里,我们活着的动力,活着的基石就荡然崩塌,毫无意义。作为一个创作者,有的地方可以碰,有的地方不能碰,施耐庵很清楚。
第三个,事件结果。
潘金莲有计划、有目的、有组织的作案,是让人背后发凉的。她追求她追求的,结果要以弄死丈夫为方式。你不清楚她是蠢,还是狠。但是就这样一股脑的冲动,你才觉得她确实属于自私得肆无忌惮。她如果为了武松杀了武大,那是就狗血剧,禁不起推敲。但是换了一个人,就在合情合理之中。况且,西门庆、王婆都是蛇鼠一窝,而潘金莲就喜欢和蛇鼠过上一种恬不知耻的生活,而她却感觉到喜乐。
我们总希望生活有个圆满吧,文学也是讲表达愿景的,结果武大死了,这就成了一出悲剧,原来人伦之间也没有情义、道德、规则可言。而宋、杨、卢的事件,却没有这么惨烈,他们还在,有的属于误杀妻子,比如宋江。宋江算是个忍者神龟,误杀他媳妇也不是因为出轨,而是因为她要泄露兄弟的犯罪事件。在宋江眼里,还真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所以,宋江对她出轨的事,也做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其他的,就是直接杀,反正出轨者受到了报应。
然而,胜利者并不永远属于正义的一方。《水浒传》在潘金莲之前,写到了林冲娘子,这是温良贤淑的妻子,宁死不从高衙内。由于她的反衬,再看潘金莲,就更糟糕了。如果潘金莲可以逍遥地过一辈子,丈夫的死如同草芥,也没有人追究,那么,我们还需要道德,需要正义,需要廉耻吗?《水浒》还有没有读下去的必要?不如欲望横行,唯我独尊。而施耐庵是战斗在最后防线的,他也清楚有面墙,不能倒。正是这面墙的存在,人活着,才有尊严。不光是《水浒》,《金瓶梅》里,他们不还有个家破人亡的结尾吗?
第四个,综合细节。
施耐庵把我们拉回到镜头前,全盘目睹了她是如何调戏武松,如何撒谎裁衣服,如何和西门庆打情骂俏,如何和西门庆上床,如何三番五次骗过武大郎,如何计谋杀掉武大的。
而武大在干什么呢?一无所知地卖炊饼,以供家庭开销。当他去捉奸,被临门一脚,而潘金莲没有丝毫关切之意。
人心不怕概括,因为概括是个冷冰冰的东西,浮云过眼。如果你把潘金莲这个事件用一百字讲完,那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最怕的是什么?是细节。刘姥姥用过的杯子,妙玉扔掉了,这是细节。贾宝玉作客栊翠庵,妙玉给他用自己用过的杯子,这也是细节。当人们去追究潘金莲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你会觉得受不了。文学作品,首先是个情感体验的过程,是个心理代入的过程。你会像捉奸一样,去侦察每个角落里的问题,结果就是历历在目。
细节历历在目,很多人都会把角色代入到武大的角色里,而不是西门庆。为什么?因为在生活里,绝大多数是普通人,无法做到西门庆那样的关系和地位。而施耐庵,也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来写的,写他们如何受到伤害,如何被逼迫,如何重建自己的生活,求个安身立命之处。关注普通人的心灵选择,探讨普通人的生活价值,这是文学的一个重心对象。你老写《小时代》那样的文字,其实没什么长久的意义,充其量就是一场试验。
当一切走入死局,如何破除禁锢,让自己安稳,是一个大主题,也是《水浒》的主题。我们看到了潘金莲的细节,以及背后牵动的家庭身份神经,所以才会让我们专注到她。
她是个不幸者,结果却向另一个不幸者开刀,在欲望中一一摧毁了人们所依赖的爱情、亲情等观念。这些明明是可以在最后一道关卡中,可以让一个人活下去的救命稻草,结果她一一烧光,使得人们体验到了强烈的刺痛感,悖乱感,无序感,压抑感,人生在末路只有绝望崩坍而绝无希望。这和《水浒》的大环境也是相合的。因果相连,波及深广,因此,她有了深远的空间,值得我们一再挖掘。
陈缃眠,简书版权作者,人文艺术博主。转载请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