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阁
林丹卿嫁入叶家那天是个极好的日子,风城十里红妆,场面热闹至极。
婚姻自来是缔结两姓之好,有人欢喜,便有人烦忧。
门当户对,自然两厢合意,门不当户不对,便多多少少有些落差。
林丹卿是林太守的幼女,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一家有女百家求,而叶家就差得远了,往上几代大约是武将出身,或许还有江湖豪杰,到了这几点,子孙越发不成器,开了个镖局,以此维生,接触的都是些颇有门路的人,其中身份背景不可明言。
总之,绝非良配。
戏折子话本子里总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可是一见倾心的都是故事里的俗套戏码,出身尊贵的林小姐,什么英雄人物没见过,怎么就对姓叶的一往情深了?
当事人叶岚说,“自然是因为林姑娘喜欢我。”
叶家人半信半疑,但不会推拒送上来的好姻缘。
林家人自然不满,奈何林丹卿自小主意大,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能做成,无奈之下,只得由她,总归林家底蕴深厚,如何都护得住她。
另一位当事人林丹卿,笑了笑,她当然是有想做的事。
花轿抬过曲曲折折的街道,隐约可见叶家高楼。
都说新妇难为,很遗憾的是,即便是林丹卿也没能躲过这一劫。
但好在林丹卿读过书。
本就是无事生非,多动个脑子就能绕过去,实在不行,还可以以势压人,自然跟叶岚说的时候自然是往委屈了说的。
“都怪我,我不该……但是……我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
叶岚坐不住的时候,林丹卿又会拦住他,“别因为我,让你们伤了和气,这点事算不得什么,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凭心而论,林丹卿是个很合格的妻子,做事井井有条,以理服人,对丈夫也是百依百顺,叶岚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林丹卿而言,叶岚……咳,不提也罢。
时光如水,转眼就是三年,小两口如胶似漆,唯独一样,没有孩子。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叶岚同她讲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无奈。
林丹卿则是,趁他不注意翻了个白眼,呸,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丹卿未语泪先流,“都怪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为叶家延续香火,不如找个可心的,收做通房或妾室?相公可见过着合眼缘的?”
叶岚:“我……”
“我不该问,相公一心都在妾身上,怎会留意其他女子,高门闺女怕也不甘为妾……风尘女子,美则美矣,但是见识的男人也多,不知沾染了什么……”林丹卿故作沉吟,“相公瞧着我身边的宛月可还合心?”
叶岚被她这一串分析绕得心里七上八下,回想起宛月,印象中倒有几分姿色,收做妾室倒也无妨,只是,原本的计划就不得不放一放了。
叶岚故作推拒,但林丹卿早已将他这番神色纳入眼底,陪他推拒了几番便把事定了下来。
林丹卿便把宛月叫来,说明情况,当着叶岚的面,宛月先是口称不敢,而后又含羞应承下来,几番偷看叶岚的神色,真真是面如桃花。
几日后,叶岚便多了个妾室。
日日缠绵,食髓知味,叶岚得了趣。
某个夜晚,云收雨散,宛月随口提及三爷,叶喆,前不久中了解元,祖父好一阵夸赞,宛月却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三爷高中又如何,还是比不得二爷——叶岚行二。
叶岚听着小妾的奉承,不觉飘飘然,“再怎么厉害也是庶子,家里的钥匙也轮不到他碰……”
宛月好奇地问,“什么钥匙?公中的库房?日后可是要交给夫人保管?”
叶岚自觉失言,但自觉小妾不是外人,“算是吧,不过可轮不到她,就是长姐也碰不得,只有我,才能保管。”
宛月似懂非懂,“不就一把钥匙吧,夫人从前的财库钥匙也在我手里,有什么可忌讳的。”
“不一样。”叶岚解下贴身的配饰,在她眼前晃了晃,是种特殊的材质,隐约可见其中光辉,“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谁都有资格碰的。”
宛月却看也不看,侧身躺下,“哦……传家宝啊。”
叶岚悻悻地收了钥匙,放在枕下,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识货。”
远处高楼屹立,月光如轻纱,轻轻落下。
叶岚这厢春风得意,林丹卿又病了。
之所以是又,实在是因为次数稍微有些频繁,林丹卿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身娇体弱,每年换季都会生场重病,大批的补药,流水一样消耗,整个院子都是一股子难闻的药味。
叶岚每每这个时候都会尽可能地不在府里,或者勤勉地宿在书房。
好在,药材什么的都是林家人自己准备的,不然……
今次不一样了,叶岚不必在费尽心思地想理由,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宠爱小妾,当然林丹卿永远是正房夫人,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好消息接踵而至,宛月有身孕了,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叶岚忍着药味,把消息告诉林丹卿。
林丹卿闻言苍白地笑了笑,道了声恭喜,便体力不支,叶岚望着她苍白地面庞,心说,这副身子,看着就不像长命百岁的样子,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娶她的。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在宛月以及别人身上了。
毕竟时机正合适,毕竟名正言顺,若有了孩子怎么也得给个名分吧,他几个哥哥,甚至父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转眼十个月,宛月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凑成一个好字。
叶岚兴冲冲地抱着男婴去给父母报喜,林丹卿把另一个女婴放在宛月身侧,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毛巾,给她擦汗。
“宛月,你受苦了。”
宛月费力地抬起胳膊,把什么东西塞进林丹卿的手里。
很硌手。
叶岚对这两个孩子,准确的说是那个男孩十分上心,毕竟是头个孩子,洗三、满月都办得极其盛大,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有孩子。
彼时,林丹卿还在病中,林夫人被这场面吓了一下,转身安慰林丹卿,“不过是个妾生的孩子……”
林丹卿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但生的是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你……不生气?”
“好歹是家生子。”林丹卿不以为意,“不都是这样吗?女人都是这样,我刚嫁进来那会,婆母也不满意……”
林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林丹卿身子好些,不再喝药的时候,叶岚来找她,提议把宛月的儿子记到她名下,当做嫡子教养,林丹卿犹豫了片刻,答应了。
大约是怕林丹卿心生不满,叶岚提起几日后,他要去祖宅祭祖,再过几日便会正式继承叶家,叶家所有人都会听命于他,他将知道叶家最重要的秘密,叶岚承诺,他得知这个秘密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她,与她分享重要的一切。
林丹卿只笑了笑,什么没说。
叶岚出发祭祖那日,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全家男丁全都在列,连那个不足周岁的男婴也在,一来一回大概要半月之久。
林丹卿想过要同去,被叶岚断然拒绝,女人是进不得祖宅的。
于是,只能看着叶岚的身影渐渐远去,林丹卿转身回自己院里继续喝药。
是的,她又病了。
府里男人不在,女人们便闲了起来,三三两两地串门,参加宴会。
而林丹卿悄悄爬上了府里的高楼。
不怎么费力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锁,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留下痕迹。
高楼不叫高楼,在所有流传的版本里,它有个独特的名字,武阁。
林丹卿走过一层又一层,各式各样的武器,令人眼花缭乱,不少刀剑上积满了厚厚一层锈,就好像叶岚的武功也只是稀松平常,没准,连她都打不过。
武阁好像没那么有趣。
终于,她来到最后一层,钥匙就是叶岚随身带着的那一把,轻轻两下,锁开了,也许这就是叶家最大的秘密了。
但武阁的最高处没什么东西,是副美人画像和一个匣子,画上是叶家不知多少年前的先辈,起于微末,却创造了叶家的辉煌,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叶家。
她开创了叶家的武功,缔造了不败神话,匣子里是她独创的心法,特意标注了心法至阴至柔,难练,且九死一生,但练成足以纵横江湖,立于不败之地,但男子却练不得,极易走火入魔。
匣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叶家女子终身不得习武。
林丹卿很想知道叶家先辈是怎样一个传奇女子,画上没有她的名字,只标注了叶氏,连名字都没有,叶家典籍里也没有她的姓名。
林丹卿从武阁中出来时,无人察觉,就好像她自始至终都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喝着苦到发涩的药。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半月之后,叶岚带着叶氏族人回来,在几日后进入高楼。
入夜,叶岚兴致冲冲跟林丹卿地说,从今日起,他便是叶家家主,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回应他的是林丹卿的一串咳嗽,以及一个苍白的笑。
叶岚瞥见林丹卿帕子上的红色,大惊失色地退出十米远,“丹儿,你……”
林丹卿惨笑:“相公,我怕是不成了,大夫说是肺痨,母亲前几日同老夫人提过了,我们和离吧。”
叶岚不解:“为何?你病了,我自会尽心竭力照顾你,再不济,送你到庄子上养病怎么就要和离?”
“母亲不愿我被送到庄子上,她这辈子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要全力照顾我的,她打算带我去寻访名医,我怕耽误了相公,不如就和离吧,相公也好另寻良配。”
叶岚将信将疑,也只得应了她,到底惧怕她娘家势力。
林丹卿也当真没多久就出了城,等叶岚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宛月连同那个不足周岁的女婴一并消失了,好在男婴还在。
宛月本就是林丹卿的侍女,是趁机逃走又或者被林丹卿带走都有可能,但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一个女孩而已,毕竟叶家女子终身不得习武,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差别,不如趁这个时间,再相看,没准能找到更好的。
与此同时,马车上,宛月哄着女娃刚刚睡着。
林丹卿单手支颐,盯着宛月看了许久,“我以为,你会带上两个孩子一起走。”
宛月冷笑,“要是都带上,我们可跑不了。”
说着两人都笑起来。
“他那样的人,能生出什么好儿子,他现在就一个儿子,必然不会亏待了去,女孩就不一样了,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不如跟着我。”
“真不后悔啊?”
“不后悔。”宛月把孩子递给丫鬟,“小姐可后悔?”
“悔。”林丹卿挑眉,“也不悔,之前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就自由了。”
嫁过人,也算有孩子,衣食无忧,还知道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秘密,也和父母和解,寻获自由。
人总是得经历点什么,要不然什么都不知道。
后记
林丹卿和宛月去到了新的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林丹卿男装示人,摇身一变成了宛月的相公,一家三口倒也和乐融融。
她们凭借双手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开店做生意,开学堂,教书育人,收容无依无靠的女子,收养被人丢弃的女婴……
她给每个姑娘都起了好听的名字,也希望她们都能有很好很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