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的憎恶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时隔三十年回到镇上,小学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寒酸。
曾经的学生们聚集在校园中,不胜怀念地指指点点。日暮时分,中年人的秃顶闪闪发亮。大门后不知何时树起了校长的半身雕塑,带着威严的表情,但是头上淋满了干掉的鸟屎。
在这里度过了五年,值得追忆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嘴里像舔过石灰似的涌起苦涩的感觉。我一个人站着,没有被任何人认出来。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当年是怎样看待我的,偶尔还会出现在半夜的噩梦里。
“啊。你是鼹鼠对吧?”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不认识的女人。如果是同学的话应该和我同岁。头发在脑后盘起来,穿着看起来很贵的套装,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加上化妆,说是三十出头都没人怀疑。
端正的圆脸在逆光下像是镀上了金边,女人的表情分外柔和。然而我认不出她来。
“因为只有一年,你大概不记得了。我是恩华。”
不可能。我本能地想要开口否认。
用苛刻的眼光来看,尽管眼角有皱纹,腮边的肉也像半熔化的蜡一样有下垂的趋势,然而永远稚气未脱的眉眼和圆润的下巴依然健在。那笑容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心生感激。记忆中的少女如果过上三十年,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我认识的恩华,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2
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觉得照镜子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年纪越大越是如此。我甚至讨厌高铁上靠窗的座位。从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上,冷酷地反射出另一个同样面目可憎的我。
现在只想尽快把同学会的事情忘掉,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有一个叫做“敬启者”的网站,上面每天都有人匿名发帖,大多是些不堪入目的内容,像是对九十多岁的祖母抱有性欲,或者从同事那里偷钱然后栽赃给清洁工之类的。偶尔也有不可思议的故事,发帖人在开头说“周围人谁都不相信,但是......”然后分享确实是谁都不会相信的经历。
内容基本上百无禁忌,让人一看就要移开视线的东西也时而有之。这样的地方居然没被查封,也许是管理员有特殊的门路吧。
总而言之,这是那种在别人面前需要用手遮住看的无聊网站。每天浏览这个网站是我小小的乐趣。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发布过帖子。不过要说哪里能够毫无掩饰地说出这件事的话,也只有这个地方了。
三十年前死去的女学生出现在了同学会上。
偶尔,网站上也会有人讲述遇到的怪事,其他人在回复中给出推测。所有的消息都是匿名的,一律以“敬启者”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开头。
反正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身份。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情,我打出了第一个字。
3
总的来说,我和恩华相识的时间不过一年多一点。
恩华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春天转到这个班上的。基本上转学都是在9月开始的第一学期,在第二学期中途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转来的学生少之又少。因此,她一到来就受到相当的注目。
不过恩华被人注意,大部分并非这个原因。
这样的人大概到哪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吧。之前从未见过的个子高挑的美丽少女走进教室,长发披在肩上。
毫不夸张地说,坐在教室后排的我,看到她的时候想到“奇迹发生了”。
满嘴龅牙的班主任环顾教室,发现只有我前面的位置空着。
我的外号是鼹鼠。因为视力很差,加上驼背,看起来的确像是蛰居地下,常年不见阳光。到后来,大家都忘记了本来的名字,连老师都这么叫我。
说实话,我很害怕恩华被安排坐在我前面。上一次有个女生被指派坐在这个位置上后居然嚎啕大哭,最后只好一直空着。
“新同学就选空着的位置坐好了。”
穿着白色毛衣和天蓝色罩裙的恩华,和我就像是人类的两个极端。走进教室先看到美丽的恩华,再看到后面的我,这样的对比恐怕会让所有人笑出来。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恩华在全班的目送下走向这个空座。
害怕受伤的心情占了上风,我放弃了视觉和听觉,如同真正的鼹鼠一样躲到深不可测的黑暗下。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自身和虚空融为一体。
直到一张纸放到桌上,我才回过神来。
恩华把传下来的试卷递给我,同时悄悄地说,
“你的笔盒好可爱啊。”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她的长发拂到桌上,有种叫不出名字的好闻味道。
当时用的是表姐用旧的铅笔盒,上面有粉色的卡通兔子。男生用这个过于丢脸,平时总是想办法用课本遮住。
还是第一次有人看着我说出“可爱”这两个字。本能地想要夺门而出。
恩华的善意对我来说无异于腹部的一记重拳,来得毫无防备这点是最可怕的。我不记得那堂课所讲的任何内容。
4
每天放学以后,我都想办法尽可能久地待在学校里。终于离开学校以后,再尽可能久地待在公园或者河边一类的地方。
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不得不住在舅舅家里,和上初中的表姐共用一个房间。表姐对此没有说什么,但是大概是房间里的挂钩不太牢,我的衣服经常掉到地上。漱口杯里的牙刷位置也好像被动过,有股氨水的味道。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就尽量推迟回去的时间。
为了方便扫地,离开的学生的椅子倒翻在座位上。
椅子脚上粘着一根头发。长长的、纤柔的,似乎还在呼吸。
这是恩华的头发。我用食指和拇指小心地取下来,一边在心中品味这个事实。
头发一旦从头皮上脱落,似乎就变成了垃圾。大概没有人看到浴室排水口纠结的毛发会心情舒畅。
为什么明明之前还在若无其事地长在身上,却觉得掉落的皮毛这么恶心呢?
听说身体的细胞每隔七年就会全部更新一次。旧的细胞会自行脱落排出。人类的肉体就像破了个洞的面粉袋,每时每刻将死去的碎屑播撒在整个世界上。皮屑,毛发,分泌物,这些肉体的碎屑就像衰败和死亡的预演。
生存的每一刻都与死亡结伴而行,反过来说,只有死去的那一刻,细胞的生长才会停止。
不对。
细胞的生长,和其主人的死活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有些尸体的头发和指甲也会长长。以腐败的肉体为食,正如摘下的花苞在清水中盛开。单细胞的阿米巴也可称为生物,秉持自私自利的原则前行。
所谓的自我,不过是无数蠕蠕而动的阿米巴的集合。
恩华头上脱落的长发,和我小腿上的汗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二者一样地令人厌恶。
这个想法成为了我的救赎。
那根长发被我不胜珍惜地收藏起来,用纸巾裹住放进粉色兔子的笔盒里。直到数十年后的今天,它依然放在那里。
自称恩华的女人转动脖颈,有一丝碎发从脑后垂落下来。肩膀上掉了一根几乎不可见的发丝。
5
有一天恩华少见地迟到了。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裹着纱布,半边脸像拔过牙一样肿起来。刘海油腻腻的,分成几缕黏在额头上。这对于恩华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
上课的是数学老师。这是个多嘴多舌的胖女人,戴一副小得滑稽的圆框眼镜。她愣了一下,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上课。
班里有种绝对不能提及此事的气氛。大家都尽力避免朝这个方向看。恩华像是被平时和睦相处的老师同学背叛了一样。
这是个彼此知根知底的小镇。当天的饭桌上,舅舅以平日那种残酷的态度谈论起镇上的事件。
恩华似乎经常被打的样子。半夜从她家中传出像是发情公猫一样的惨叫声。
尖锐的叫声激发附近的狗接续不断的狂吠,电瓶车上的报警器一向是怎么敏感都不为过的,也不失时机地开始鸣笛,在秋日的夜晚可以刺穿耳膜。一连串连锁反应给邻居的耳朵崭新的刺激。
最近的一家是对老夫妇,养了七条狗。他们忍无可忍地报警了。
应门的是她父亲。
他们居住的独栋房子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屋子里堆满垃圾,散发出难以置信的恶臭。数不胜数的塑料袋、吃剩的食物包装和塑料瓶几乎堆到天花板上。很难想象还能住人。
恩华的父亲似乎没有工作。有人说她家原本是企业主,为了躲债搬来这个中不溜秋的地方。
眼白很少有不发红的时候,就像存心挑事的醉鬼一样布满血丝。
“明白了,会尽量不在晚上发出声音的。劳烦你跑一趟了。”
他随和地表示。
恩华带着刚睡醒的表情出现在父亲身后,脸颊上残留着红色的痕迹。看到门口站着警察,似乎相当吃惊。
“不是这个的问题。”巡警有些为难,“打孩子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警察连别人的家事都要管吗?”
恩华的父亲嗓门突然变高了,因为被戳中痛处而恼羞成怒。据说深夜是争吵斗殴的高发时段。人的脑部缺氧,失去考虑后果的能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概只要在谁的背后推一把就会扭打起来。
“对不起,平心而论都是我的问题,不该喊得这么大声。请放过爸爸吧。您执勤辛苦了。”
不知为何,最后演变成还是小学生的恩华在控制局面的情况。她一边阻拦站在失控边缘的父亲,用力地关上大门。
“光是听着都要哭了。”表姐评论道。她是听到悲惨的故事能多吃一碗饭的类型。
没有人知道这个家庭的生态。也许在他们的关系中,暴力的存在有其合理的要素。
此后,生物噪音的发生次数有增无减。恩华有的时候带着冰袋来学校。大概是家教良好的原因,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从来没有露出过不堪忍受的神色。
考试的时候,两个老师以为没人听得见,在教室门口闲聊。
“那个女生挨打也像没事人一样,总觉得好讨厌啊。”
我听见他们这么说。
恩华是个受欢迎的女孩子。她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友善。
不分区别的友善和冷淡没什么不同。和她说话的人反而会想“也许,她对别人并不真正感兴趣......”
既不交友也不树敌,以宛如平行线一般的方式为人处事。班里对恩华的态度有种近乎于对待成年人的尊敬。直到最后,也没人给她起过外号。
人只会尊敬自己不理解的人,喜欢不理解自己的人。
而我喜欢这样的恩华。
从这个纤弱的少女身上,能够感受到足以轻蔑周遭一切的强大。
6
少年时代的我有种种愚不可及的幻想。想把恩华的碎屑煮水喝下去,让自己身体的成分多少和意中人相接近。
这是从舅妈喝的中药中得到的灵感。
碗里的黑色中药像地狱的深渊,表面还蛰伏着一层烟雾。皱着眉头小口喝药的舅妈,如同在啜饮黑暗自身。
我用一把小剪刀收集恩华的碎片。后座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一点一点,把头发的末端剪下来,用手指扫到一处。
这样持续一年的话,会不会变成光头呢。
大概是不会的。头发自身会长长。只要剪下的长度和生长的长度维持平衡,这样的流程可以持续到死为止。
这样的头发直接吃也没关系。看起来像研磨过的芝麻,有些扎嘴。
小的时候我有一个爱好,就是从高楼上向地上的路人吐口水。这样的行动比一般的射击难得多,大概三十次里能够命中一次。中招的人大多不会介怀,只会觉得是偶然的飘雨,万万想不到是五岁小孩的唾沫。
顺便一提,后来有一次,我正准备吐的时候,和一个路人对上了眼神。那是个骑摩托的混混模样的人。他猜出了我的意图,笑着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即使是我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此后我就戒掉了这个爱好。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被咆哮着的改装摩托追杀的噩梦。
手心和脚底都冒出冷汗,内心悸动的感觉和吐口水很相似。
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每天跟着恩华回家。
这个小镇整体上给人哪里出了差错的感觉。从一开始,并没有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因为车站而兴旺起来。驻扎此地的商户纷纷离开,大型商场日渐荒凉,最后彻底被废弃了。废弃商场是这里最大的建筑,带着被砸碎的玻璃待在原地,让人联想起草原上大象的尸骸。
恩华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右臂的骨折尚未完全康复,用石膏固定成僵硬的姿势。
即使如此,脚步依然很轻松,似乎随时都会吹起口哨。
不可思议的是,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不幸的恩华给了我勇气。
“我来帮你背包吧。”
假装只是偶然路过的我说。
恩华的书包很重,肩带几乎勒进肉里。不知是不是放了哑铃一类的东西。她之前一直是带伤背着这么重的包吗?
“要不要紧?”恩华看到我暗自咬牙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
走去恩华家的路上,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怪事。
那天待着河边发呆的我,遇到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看起来像戴墨镜的大猩猩,以及剃板寸的猿猴。
猩猩猴子组合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烟味,如果可以的话,很想撒腿就跑。考虑到不一定跑得过他们,我只好认命地坐在原地。
“小弟弟,你见过这个人吗?”
猩猩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照片,我忍住恐惧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像恩华的父亲。眼前浮现出恩华贴上纱布的面孔。
“没有。”我说。
直觉让我认为,小孩离开自己的父母是不会变得幸福的。事情的发展永远只会越来越糟。
他们没再找我的麻烦,收起照片离开了。两人的背影看起来似乎很要好的样子。
把这件事讲给恩华以后,她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外。恩华突然冲到电线杆边上呕吐了。
亲眼看到喜欢的人呕吐是很冲击的事情。
不顾我的震惊,嘴角还挂着口水的恩华断断续续地解释说:“那两个,是高利贷的人......如果被找到了,会很麻烦......”
她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似乎不好意思转过头来。
“谢谢你,鼹鼠。”
7
差不多是时候谈谈恩华的死了。
舅舅告诉我难得的好消息。小学毕业后,我将去城里的中学,和父母一起住。
虽然这么说曾经住过的家庭不太好,但是这个地方哪怕待上五天都嫌多。大我两岁的表姐是欺负人的天才。曾经把我水壶里的水换成医用酒精。还用面包屑做成小路,把蚂蚁从窗外引进我的书包。这样的手法之前只在格林童话里见过。
舅舅和舅妈是那种把吵架当作乐趣的人,挂在卧室里的结婚照,仔细看有胶水的痕迹,很明显被粉碎过至少一次。如果说感情好还是不好的话,大概算是感情好的吧。只希望自己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根基扭曲的小树,到底也是会长高的。为了能够坦荡地见到父母,我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学习。
因为没有朋友,也不擅长运动,基本上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都用来念书。
说到底,小学生的世界还是单纯的。进步到前几名以后,我在班级中的地位也获得了提升,从不入流的底层升入第三梯队。第一梯队是德才兼备,谁看了都会羡慕的优等生,第二梯队是班干部和尖子一类的中坚,第三梯队相当于前途可期的中坚候补。
只有恩华,对待我的态度一如往日。似乎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拉近和她的距离。
世界是一辆火车,座次在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再怎么努力,我也只能在二等席中获得一席之位,而恩华在隔着一扇门的一等席中。这其中的分水岭恐怕不是地位和资质,而是某种不得而知的、更加本质的东西。
是我亲手斩断了我和恩华之间的连接。
我跟在背着书包的恩华后面,目送她回到充满恶臭的家。
恩华走得很快,沿着笔直的路线毫不犹豫地前行。
中途,她在路边的草丛里消失了一会。我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默默记下了那个草丛的位置。
背着书包的恩华若无其事地从草丛里出来,似乎打算继续前进。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回过头来直视我的眼睛。
距离如此之近,我失去了逃避的勇气,不得不同样直视对方。
“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恩华平时很少回头和我说话。她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不屑理睬似的转回头。如果没有记错,那大概是最后一次和我的对话。
“你指什么?”
指的当然是全部。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她大概早就,不对,一开始就知道了。
鼹鼠一般黑暗中蠢动的卑劣感情。她看透了我的本质。
人只能喜欢上不理解自己的人。
恩华理解我,我却不理解恩华。到头来都没有接近她的机会。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她的虹膜是浅棕色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似乎能穿透一切的黑暗。我厌恶这样的视线。
8
夏天来临了,我从小学毕业。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和这群人此后都不会再见面。
我无所事事地在镇上游荡。说是如此,值得一看的地方一个也没有,基本上只是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幻想中罢了。
来到小镇边缘的树林中。这里有个水库,因为炎热的原因,水位下降了不少。红蜻蜓恼人地上下浮游。即使此处空无一人,我也习惯性地找到最隐蔽的位置盘腿坐下,眺望青灰色的水面。
有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奔跑的人影出现在对岸。熟悉的天蓝色罩衫,是恩华。
她没有目标地奔跑,似乎想躲避什么。很可惜,这里的树木太矮了,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不禁屏住呼吸。
很快,恩华逃跑的理由出现了。一个黑影出现在她身后。看得不是很真切,大概是她父亲。难道是忍受不了他的暴力,从家中逃走了吗?
两人没有发出声音,默默地周旋。耳边只能听见蝉鸣。
恩华似乎下定决心,纵身跃入水中,向中心游去。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起伏的脑袋。低气压的炎夏午后,蝉鸣淹没了一切。眼前所见只有不真实的感觉。
恩华的父亲似乎并不打算跳入水中,就这样放任对方逐渐远去。过了一会,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回过神来,一切都消失了。再也不见恩华和她的父亲。仿佛是过于真实的梦,午后打了个盹,脑子乱成一锅粥。
决裂的那天下午,恩华曾经在一个草丛中停留过。她的目光似乎在守卫那片区域,让我一直不敢进去。恩华死后,像是为了逼自己一把似的踏出第一步。
几乎可以淹没一个人的杂草底部,端正地放着一个包裹。恩华留下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揉成一团的衣服和鞋子。球鞋的底部沾满了泥,卫衣的缝隙里夹着几根长发。
女孩子的衣服被脏兮兮地遗弃在草丛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简直像古代传说中的妖异。
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第二天,听说恩华家连夜搬走了,没有任何理由。那么,看来昨天的事不是我的错觉。
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不出意料的话,她现在正在水库的底部,裹在天蓝罩衫里的身体,像红茶的茶包一样。全镇子的人都喝上了淡而无味的尸水。把手伸到温热的水流下,指尖似乎缠上了一根极细的黑色发丝。
那么,同学会上的恩华究竟又是什么人?
我有两根头发,一根属于过去的恩华,一根是我在同学会上见到的恩华。只要拿去做个鉴定,就能知道现在的那个人是假冒的。
不过,我早已失去改变什么的决心。
9
这个帖子发出后一周,下面的几条评论都把我的话当成无聊的怪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开始,就没打算寻求理解。
又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有条新的评论吸引了我的注意。现在把这条短评的全文放在下面。
敬启者:
所说的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我略微有些印象。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就是如何确定对岸淹死的少女的身份呢?那个水库还是相当有规模的,目击者又是近视眼。
许多监禁诱拐犯会剥光受害者的衣服,为了防止逃跑。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恩华家夜间传出的惨叫,以及恩华身上的伤的关系。
家人既可能成为暴力的受害者,也可能成为共犯。
说到这个地步,想必你也察觉了什么了吧。如果调查一下彼时彼地的失踪者名录,想必能发现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