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的人生变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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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是我老家的邻居，不知从哪辈派来的，我得管她叫表姑。她父亲是70年代供销社会计，曾是我幼小记忆中，那个湾子最大的官，也是湾子中很多父母教育孩子要成为的、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父母去世后，十多年没有回娘家，老家的事了解很少。上星期堂弟儿子娶媳妇，堂弟邀请我们去喝喜酒，遇到小蛾，当时我是真没认出她，满头银发，头顶上只有稀疏的几根毛，黑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一双粗糙的手，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但是眼睛还是非常有神，精神状态也不错。
“欣文！”
“你是——”
“我是小娥，认不出来了？”
“小娥呵，好多年没见了。”
还真是好多年没见，算起来应该有40年。
01
四十年前某年夏天的某一天，小村口来了一位骑自行车的中年男子，上身穿着白衬衣，下身穿军绿色裤子，背着黄背包。
“刘会计回来了。”大槐树下一群赤裸半身打扑克的男人，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回来了，你们要的东西带来了。”
那个被唤作刘会计的中年男子，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麻利地取下背包，然后从中掏出了一把纸票。
“老张，这是你上次托我弄的布票；二狗，这是你要的粮票；柱子，这是你要的肉票......”他将各种票分别递给光膀子的男人们，收了钱，又说了几句搞到这些东西多么不容易之类的话，然后掸了掸裤脚子上的灰尘，左脚踩上踏板，右腿一伸，目不斜视地跨上自行车向自家骑去。
“咦，柱子，他这粮票比别人那买的贵些哩，昨天我那婆娘从她娘家表舅那买的才两毛二，他收我两毛五。”
“唉，二狗，我这肉票也比在别人那弄的贵3角，要不是我老娘病了想吃肉，谁去找他。”
“不瞒你们说，不是娶儿媳妇，我就是不穿衣服也不找他买布票。乡里乡亲的，还挣我们的钱。”老张抹一把赤膊上的汗，两手对搓了搓，愤懑地说道。
三个男人都憋着气，又无可奈何，一直望着刘会计走远，牌是没心思再打了。
刘会计就是小娥的父亲，在公社供销社当会计。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供销社包揽了人们大部分的日常所需，物资凭票购买，所以会计是很吃香的。我那时就认为会计是世界上最大的官。
刘会计家住在湾子中间，和我家只隔一个院墙，他骑着自行车在凸凹不平的石子路上蹦哒蹦哒，我们几个孩子追着在后面看热闹。
“哥哥，他骑的自行车是飞鸽牌的，市场上很难买的。”我悄悄地对哥哥说。
“当然难买，要票还贵。”
“那他怎么买到了？”
“人家是供销社会计。”
“供销社是啥单位？会计是多大的官呀？”
“说了你也不懂。”
哥哥不再理我，眼睛一直盯着刘会计的自行车看，直到他进入自家大门。
“哐当、哐当，”一个瓷盆滚出了刘家大门，在门口旋转了一圈停下了。接着“嘭、嘭”好像是桌椅倒地的声音，我们不再尾随，吓得跑散了。
“爸爸，爸爸，爸爸你别摔，呜呜呜......”隔壁传来小娥的哭叫声。
“妈妈，怎么回事啊？”我跑到妈妈身边小声问。
“嘘！”妈妈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不要说了。
“快去读书去，小孩子别管那多。”
晚饭后，湾子里的人都到稻场里去凉风，这个时候就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我们有的在稻垛旁藏猫猫，有的则满稻场追赶萤火虫。点点银白的、灵动的光，飘忽地穿来穿去，我们追着光，寻找机会用手一捉，逮住了就用一个透明玻璃瓶装着，玻璃瓶是不能盖盖子的，盖紧了会把它们闷死。我们就弄点小草塞瓶口，一不留神，萤火虫就顺着小草爬了出来，于是我们又开始了追赶......
“她张婶，听说小娥她爸爸在外面找了个狐狸精，你知道吗？”湾北头熊大妈捂着嘴对妈妈说。
“哪有的事，这事可不能乱说。”妈妈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摘着我小辫上的麦秸草。
“小娥她妈都气病了，我昨天去赶集，听供销社小王说的，那狐狸精斗是供销社卖布的。”熊大妈瞅着小娥家的方向，撇了撇嘴。
“她熊大妈，外面听到的就不要再传了，唉，小娥她妈那么好的女人，怎么就不被待见了哩。”
那晚上，小娥一家人都没出来。
第二天我和小娥一块去上学，想起熊大妈说的“狐狸精”，忍不住问她昨天发生的事，小娥叹了一口气，“我妈生病了，爸爸回来我们没有去门口迎接他，他就摔盆摔桌子，还骂我们。”小娥眼眶红了，接着又说:“你们常常说羡慕我有个当会计的爸爸，其实我才羡慕你们，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吵架，家里和谐又温暖。我爸爸就像一头野兽，没一点人味，一回家，不是骂我就是打骂妈妈，我真的不愿意他回家。”
原来小娥这么可怜，“狐狸精”的事，我就没敢再提。
有了和小娥的那次谈话，妈妈再教育我“好好读书，将来成为刘会计那样吃商品粮的公家人。”我就反驳:“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吃商品粮，但绝不是他那样的人。”
那是我和小娥唯一的一次谈到他的爸爸，后来初中毕业，小娥没考上高中，我上高中又住校，我们也就很少见面。又过了两年，小娥就嫁人了，听说嫁给了供销社主任有病的儿子。
可怜的小蛾
02
小娥结婚后没多久，她们家就搬到供销社了，据说是小娥的功劳。
小娥妈妈知道她爸爸的事后，整天以泪洗面，几次想寻短见，小娥心痛妈妈，就求当供销社主任的公公，在供销社找了两间房子，把妈妈接了过来。
“真快哈，转眼我们都老了。”我拉着小娥那双粗糙的大手，心里满是疑问，这该是受过怎样的苦，才会让一双小手变成如此模样。
“我老了，你看着要比我年轻10岁。”小娥苦笑着，那笑容里还有一丝小时候的模样。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死几年了。”小娥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脸上流露出的是我看不透的表情。
小娥告诉我，他父亲退休后得了脑中风，偏瘫了。身体偏瘫了，脾气没改，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她妈妈一直任劳任怨地伺候他，被折磨的骨瘦如柴，最后终于熬不下去，先他一步去享福了。
小娥的两个哥哥，都非常恨父亲，所以母亲去世后，谁也不愿意管他，小娥还是狠不下心，去看他时，那头野兽，眼里没了凶光，长了一身褥疮，小娥像妈妈一样，默默地帮他洗，帮他上药，直到灯灭。
03
小娥当初嫁给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完全是他父亲想巴结主任，想被提拔。
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公社人都知道患有严重的羊癫疯(癫痫)，不发病时好好的一个人，虽然年龄比小娥大几岁，但模样还周正。
小娥结婚时，妈妈哭着告诉小娥，让她小心些。小娥从来不知道羊癫疯是什么，也没见过发病的人，心想“还会有比自己父亲更可怕的人？”
小娥公婆家并不住在供销社里，农村自建房宽大的很，家里还有几亩田，新婚燕尔，公婆和丈夫都对小娥很好，小娥脸上渐渐有了喜色。
可好景不长，那天婆婆、小娥和丈夫正在花生地里锄草，丈夫突然跌倒在地，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小娥吓得哭着喊婆婆，婆婆跑来，把擦汗的毛巾塞进儿子嘴里，然后用大拇指掐着人中，大约两三分钟后，病人停止了抽搐，慢慢恢复了意识，可目光呆滞，与正常时判若两人。
“学着点，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赶紧找个东西放他嘴里，不然咬坏舌头，就麻烦了。”婆婆看着被吓傻的小娥，充满怜爱地说。
恶梦只要开了头，就没完没了。丈夫的病，十天半月发一次，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有时小娥找到东西让他咬，有时找不到，就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结婚不到半年，小娥的手和胳膊，都快成了烂蜂窝。回娘家妈妈见了，拉着女儿的手，一个劲地抹泪，可父亲见了，不仅不心痛，还骂她没用。
小娥父亲的事，终被那“狐狸精”的丈夫告到了主任那里，并扬言如果不处理，将连主任一起告上。主任哪还敢提拔小娥父亲，供销社下处分决定，将小娥父亲会计撤了，降为一般职工，才算平息。
小娥听说癫痫病属遗传病，整天提心吊胆，非常害怕自己会怀孕，生下有癫痫病的孩子。
害怕归害怕，该来的还是会来。结婚第二年，小娥怀孕了，婆婆怕儿子发病再伤着小娥，就让儿子跟他爹住，她和小娥一起睡，这段时间，是小娥最幸福的时光。
孩子出生的时候，小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森林里的飞虫开篝火晚会，大家都围着篝火跳舞，跳着跳着，火中间好像是妈妈在向她招手，她不顾一切地向妈妈飞去，大火烧焦了她的双翅，这时一阵大风卷来，她被抛向空中“不要，好痛啊！”孩子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孩。
小娥把她做的梦告诉了妈妈，妈妈说是好兆头，小丫头将来一定有出息，一家人欢天喜地。
女儿出生了，小娥在高兴之余，总有一丝丝隐痛，丈夫的病越发越频繁，她甚至不敢让丈夫和孩子单独在一起，也不敢让丈夫自己出门做事情。
孩子过周岁那天，悲剧还是发生了。
孩子过周岁，公公婆婆计划在家办酒席，一家人都在厨房忙，客人多，得借几张桌子，小娥丈夫就到住在他家对面老李家去借，老李家和他家中间隔着鱼塘，小娥丈夫在背桌子从塘埂上走时，突然发病，连人带桌子掉进了水塘，夏天才下了几天雨，塘水深得很。发现后救起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小娥含辛茹苦地养着女儿，公公婆婆也经常接济，日子虽苦但不再提心吊胆。更让小娥欣慰的是女儿不仅没有遗传癫痫病，而且聪明伶俐，从踏入校门起，学习成绩一直优秀。
女儿读高中时，公婆相继去世，没有了公婆接济，小娥娘俩生活更加困难，她想着女儿上大学还需要钱，就流转了几百亩土地种艾草。起初她想，小时候自家田间地头都长的是艾蒿，应该不难种植，谁知道田硬上和田里还是不一样，艾草怕积水，积水造成渍害，几百亩艾草缺苗断垄，又黄又瘦，好在邻村的老王种过艾草，小娥找人帮请过来指导指导，第二年长势才好一些，但刨去成本和人工费，也没赚到钱。
老王是做药材生意的，也收购艾草，年轻时不好好种田，家里又穷，一直没娶到媳妇。因为种艾草认识了小娥，知道了小娥的遭遇，常常帮小娥家干些重活累活。做药材生意赚了钱也偶尔买些小礼物送给小娥。
小娥女儿暑假回家，正好遇上老王来收艾草，看到老王看妈妈的眼神不一般，就对老王历史进行了调查，在得出老王不是坏人之后，就跟妈妈讲了自己的想法，小娥起初不同意，女儿知道妈妈是怕别人说闲话，就说妈妈如果不同意，她就不上学了。
在女儿的操持下，小娥和老王走到了一起。
近几年政府支持特色产业发展，种艾草不仅有补贴，还实行订单生产，艾草产业又是朝阳产业，效益也一年比一年好，小娥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艾草种植大户。她因为带动周边贫困群众种植艾草增收，今年还被省妇联评为“巾帼建功标兵。”
最可喜的是，小娥的女儿硕士毕业后，被选调回家乡做了科技副乡长。
小娥说，她的前半生就是一个恶梦，现在她觉得就像重生了一样，余下的日子，她要好好活，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样，“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