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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长命运中的黄昏

2022-02-15  本文已影响0人  还能坚持读书

笑声中浮过,几张旧模样
留在梦田里,永远不散场

我从车上拿下来给妈妈带过去的羽绒服小跑了几分钟,终于在村西头截住了去坟地迎接姥姥回家的队伍。按照老家的规矩,戏班的人在前面开路,家族里两个孙子辈的人抬着用彩纸糊好的轿子跟在后面,轿子的后面是姥姥的儿女子孙们。

到了村口戏班不再吹奏唢呐,人们开始极速行走,目的地就在一公里外的河边,那里是姥爷所在家族的坟地。初春的黄昏灰暗阴沉,太阳的屁股已经看不到,倒是呼呼的北风四处乱窜,仿佛是提示着人们,冬的尾巴似乎一时半会儿还剪不断。

姥爷姥姥的坟地在一片麦地的中间,麦苗还很矮小,脚底下的土壤也还坚硬,我搀扶着妈妈走过去,她的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但她却像是要跑起来一样的向前冲。我看到姥爷姥姥坟头的外面又增加了几个新坟,妈妈说那是这两年去世的人。

我想起来她说过水灾的时候有个人的灵位在家里放了很久,因为河水久久不退,坟地被淹没无法按时下葬。如今坟头已经看不到洪水的痕迹,坟地周围的几棵大树却不见了,妈妈说大水冲倒了大树,还淹没了舅舅家包种的十几亩庄稼。

妈妈一边走给我介绍着哪个坟头下面是哪个人,其实我记不住,因为很多长辈我都不认识。她说现在人们都给先人立碑,我说咱们也给姥爷姥姥立碑,她说已经计划好了,下半年就着手。说着她站在姥爷姥姥的坟前说,娘,回家看戏去吧。

从这一刻开始妈妈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她嘴里一直念叨的是,娘,回家看戏去吧。

这是老家的风俗。三周年的祭奠,请的是老人的灵魂吧,回家享受子孙的跪拜。等抬着姥姥的轿子回到村里放在事先搭好的灵棚时,阵阵唢呐响起,有哀怨的,有明快的,有舒缓的,有紧凑的,据说这些都是老人生前喜爱听的。

我的姥爷姥姥生前确实爱听戏,我还记得陪他们去听的那些戏文的内容。后来我的妈妈也爱听戏,我于是学会了唱戏,很多段落还能一板一眼地唱出来。只是如果真的有一个世界,不知道在那里的姥爷姥姥能不能听到这灵棚前面的曲子。

夫人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兴师动众,有些做法甚至有些铺张浪费。我说中国几千年文化沉淀,有些做法可能已经过时,但表达孝道的某些做法也都还无可厚非。比如守孝三年,那是因为孩子小的时候不能独立行动,父母要抱他三年,这是报恩。

夫人又说那为何要每家花这么多钱去办这个仪式。我说仪式其实是一种形式,无论繁复还是精简,老人都看不到了。但这是风俗,这是给世人看的,是告诉世代的子孙们,先人们抚育我们长大,我们要懂得感恩,我们这样做,我们的后人也会懂得感恩。

老家的规矩很多,流程也很繁琐。妈妈都记得,我却不懂。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弄到很晚才睡,我去陪着大舅聊天。大舅72岁了,前几年脑溢血,这两年已经恢复得可以自己骑车走路,我给他搭上治疗的仪器,一边震动一边说着老家的事。

他说好些老人都去世了。他一口气说了几个人,我都还记得他们的身份和脸庞,有一些还真的很清晰。我家离姥爷家很近,我从小就天天过来玩,好多长辈都认识,后来读书出去了才过来的少了。大舅说这些长辈中好些都老了,走了。

他还说他自己或许还能再活几年。我说你戒了酒,适当运动,慢慢就恢复了,你年轻时身体好的很啊。大舅说是啊,年轻时都不知道累,这几年说不行就不行了,老了,老了,得服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站起来,不知怎么,我忽然鼻子一酸。

大舅说起老家这些年的一些是是非非,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村今天也有人要下葬,就是《岁月》里男主齐秋生的爸爸齐闻野的原型。他81岁了,算是老死的,好像没有什么病痛,只是他的后人凋零,他们三兄弟的恩怨纠葛也终于跟着入土了。

我因此想到人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的一些东西,或者为了一时的取舍枉顾亲情故友,到头来活的短也好长也好,最后也都是化作一抔黄土。他们生前争的你死我活,也因为一些恩怨视彼此为仇人一样,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死后的他们怎么攀谈。

今日我趴在坟头痛哭的时候夫人过来把我拉起来,我其实知道痛哭也没有什么用了,但我想起来姥爷姥姥还是会想哭。其实我今年也要37岁了,不是一个想哭就哭的年纪了。可我看着他们的照片,还是会想起很多往事,想起过去会笑,也会哭。

大妹说姥姥三年祭奠办好以后,大家都不会再主动提起她了。我想了想,觉得大概率真的如此。我们都三十多岁了,两个舅舅七十了,爸妈也都六十岁了。就算以后都往前看不回头,可能也没有多少年了啊。这样看,人生挺短暂的。

我因此想到人能活多久的问题。

有人说一个人能活多久,要看能记住你的人有多少,他们记多久。类似的说法海贼王里有说到,寻梦环游记也提到过。就是说只要有人一直记着你,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就还活着。这样算下来,人不但可以活这一世,还有下一世。

其实活多少世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多少人惦记着你,想着你。

我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好多老面孔:爸爸的奶奶,养大了我爸,又把我带到八岁;我的姥爷,我还能记起他的声音和面貌;我的爷爷,还是去世前的老样子;我的姥姥,每次看到我都细声细气地叫起我的名字......

姥爷是1997年去世的,姥姥2019年去世,这中间过了22年。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他们分开22年又重逢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夫人,夫人说,你说咱两个以后谁会先走?我说,我先走吧,不然你走了我一样会走。她说,你敢走我前面试试?!

我是一个内心里很柔软的人。我因此狠不下心来去做很多事。我也因此总是沉浸在很多其他事里面。

这些人一年一年的老去,也一年一年的远去。总有一天,我们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随着最大的长辈们的去世,随着各自的孩子们渐渐长大,随着四处漂泊的脚步渐行渐远,随着无常的命运里不可测的各种意外,也随着我们必然消亡的生命。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人群:春日的黄昏里阳光渐渐从云后面试着探出头来,人们诉说着别后种种,也相约着以后的重逢,他们是我的亲人们,在我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们,与我一起相伴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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