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爸爸
我与爸爸关系最好的时候,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妈妈告诉我,当初我生出来,是爸爸主动要领独生子女证的。我记得爸爸很疼爱我,亲手给我做了一把小椅子,为我扎秋千筝,糊灯笼。还给我做过一个大大的蝴蝶风筝。削的细细的竹篾片撑起圆润饱满的骨架,再糊上薄薄的纸,画上眼睛,须毛,十分精美。虽然最后因为过重了而没能飞得起来。就连小时候吵架的回忆都要可爱一些——在我两三岁的时候,不知道是我惹了我妈,还是我爸爸惹了我妈,总之我们父女俩在深夜被我妈赶出门。爸爸把我驮在肩上,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哄着很瞌睡的我。我还隐约记得夏天的晚风和蝉鸣,以及马路上的空旷和安静。
那都是很小时候很模糊的回忆了。因为更清楚的记忆里,我们的家庭总是充满了战争。
我的爸妈既相爱又互相怨憎,对我既宠爱又充满暴力。他们从相爱到结合,如果写出来,也许是个很动人的故事,但是这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除了天性浪漫、清高、充满生活热情,他们的性格没有太多共同之处,他们的相处在很多时候是非常糟糕的——而战争并不仅限于他们之间。与很多被当成宝贝疙瘩养大的女孩子不同,我很早我就有了挨打的记忆。我的妈妈生我的时候还过于年轻,加上天生的暴脾气,常常一言不合就用武力惩戒我。爸爸虽然很少直接打我,但是对于他在一旁势同旁观的无力劝阻,我内心同样充满失望和愤怒。幼小的我无以反抗,唯有沉默和倔强,直到我逐渐掌握到言语的伤害力。我沉浸在终于可以伤害到敌人的快意中,哪怕这会给自己招来更强力的攻击也在所不惜。
而相对于向来蛮横的妻子和日渐强大起来的女儿,爸爸好像在这个夹缝之中日渐暗淡消沉了下去,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的爸爸就是在一声声的叹气里,慢慢的脸色越来越暗,头也越垂越低。同时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开始变得严重,发作频率和时长、强度都呈现一种让人惊恐的态势。发病的时候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汗水不断渗出他袒露的胸膛和脸庞,心脏连同颈侧都急剧跳动,显示着此刻生命的旺盛已成为这孱弱的心脏不可承受之重。我知道这病症每次发作都有夺人性命之忧,但是毕竟年幼,真正承担恐惧的是我的妈妈。我记得有一次她对我说:你知道吗,这样下去你爸爸可能会死。说这话的时候她一脸冷漠。那是她常年面对恐惧和压力形成的面部武装,仿佛这样就能向恶毒的命运讨回一些尊严。然而即使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我们家里也并没太平多少。很多次在我和妈妈激烈的战争边上,爸爸无力的说,少说两句吧,都少说两句……看在我命的份上!这句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大家都震住了,我和妈妈硬生生的闭了嘴,转而以冷战对峙。然而再震撼的话也架不住听得多了,不可能永远以这种方式平息干戈,终于有一次,妈妈冲口而出,等那一天再说吧!这种残忍的话在这个家里似乎并不稀奇,因为每个人都习惯用语言的重磅炸弹声嘶力竭的攻击对方,不管那些话在岁月经年之后,依然留下怎样的深坑。
与父母的暴力战争,在我离家上高中之后渐渐止消。也许是因为女儿日渐长大之后对于同性别的母亲的天然理解,也许也因为我的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内疚于曾经的暴虐,对我显现出了近乎宠溺的爱,我与妈妈的隔阂在渐渐消弭。我们仍然能会吵架,但感情上变得亲近了。但与爸爸的隔阂却一直存在着。崇拜感逐渐消失,而亲密感却没有形成。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最多就是听到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的时候心中会有淡淡的遗憾,然而也只是一闪而过。我隐隐觉得,我并不是爸爸理想中的好女儿。前世情人,怎么也该是个温顺体贴的性格,更何况我的爸爸,已经娶了一个骄纵霸道妻子,怎么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就像一个翻版的她?
第一年高考失败之后,我没有经过多少挣扎就选择了复读。爸妈的态度是反对的。爸爸的反对态度并不坚决。他很少坚决的反对什么事情,这一点也常让妈妈看不顺眼。但是从我长大以后,他们很少真正改变过我的决定。那一次也一样。第二年我比第一年考的更差。这么多年来,即使我不驯服的性格让爸妈在亲戚间的儿女孝顺大比拼中失去脸面,但他们始终还有一点骄傲,就是我是亲戚里最会念书的小孩,在我们这个读书人家庭里,按理说会有最好的前途。然而这一点最后的骄傲到最后也没了。第一年失败,尚可归罪为运气不好。第二年更加失败,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会相信我运气不好?这是一个成王败寇的世界。
现在想来,那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失败,是我们一家人的失败,尤其是我和我爸爸两个人的失败。爸爸是家中的长子更是独子(小叔叔在我初中的时候去世了),也是唯一一个读书读到师范毕业的孩子,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高材生,然而命运使然或者性格使然,他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成就,只是一个乡镇中学的班主任。他背负家庭的重担,虽然极力改善,但毕竟能力微薄。而当年一起念书的同学,似乎很多都非富即贵了。写得一手好文章、好字的爸爸,当年唱歌嗓子很嘹亮、打篮球很出色的爸爸,在同学毕业合影里格外俊秀挺拔的爸爸,啊,没人在乎这些。现在,他寄以厚望、继承了他会念书的天赋的女儿,也再次扑倒在命运的脚下。我自然是让他失望极了。我记得填志愿的时候,爸爸拿着填志愿的书翻看着,替我填报志愿,我躺在旁边的床上心如死灰,不问世事。他努力的查阅书籍、电脑,想在女儿巨大的败局中尽力挽回一点,然而终于失败了——那是我第二次听到爸爸哭的声音,他对坐在边上的妈妈哽咽着说:”女儿没有好学校读……“这是我终生无法赎回的罪,让我四十岁的父亲因为我的失败而哭泣。
这一次共同的失败,一直埋藏在我们的心底,很少提起,但是我知道一直在那里。去年我在深圳,他们劝我回家考教师的时候,我说我不想当老师,想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劝了几次不听,终于暴怒的说,你以为你能做出什么大事来,还不想到老师,其实你也就是能当个老师。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那你高考为什么考不好?为什么考那个鬼样子?你以为你有什么用?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在公司的一个阳台上,瞬间情绪崩溃,哭到抽搐,挂了电话仍然是全身剧烈发抖的大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感觉即将昏倒。我从不认为像我妈妈或者我朋友试图安慰我的那样,爸爸是一时说气话,或者是故意说话刺激我希望我回去,我相信这是他一直以来心底的话。他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加迈不过去这道坎。他多想要的是一个出色的女儿,至少是一个孝顺贴心的女儿,而我早已让他失望透顶。其实他不知道,我从不怪他把他的人生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因为我比他更希望自己能让他骄傲。可是我能体谅他的苦心,他却没能体谅我。
不久后我回过家一趟,当时只有我们父女两人在家,他很开心的准备了一些我喜欢吃的东西,陪着我吃饭。气氛还算融洽,但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忽然变得无法忍受。我把那些话说了一遍,我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话。他当时坐在餐厅背光的角落里,脸就那样暗下去,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的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熟悉的,迟钝的痛感夹杂着疲惫的感觉。然后他就去了别的房间,沉默的玩游戏,是他玩了很多年的红警。他常常坐在电脑前玩着游戏,有一些沉迷,而我妈妈则会无谓的与他争吵。其实我早已觉得,那也许是一个他可以逃避的地方,听不见争吵、看不到失败。像每一个少年一样他曾经梦想改变世界有所作为,但是现在也许只有在这个熟悉的游戏里他才能找到这种成就感。
就像包容我以往很多尖锐的伤害一样,这件事也被他就那样包容了下去。像一个带着锐角的冰块沉进了沉默的海水里。这个家里的人,向来习惯用最尖锐的语言刺伤彼此,而血缘之亲让我们无论如何互相伤害还是必须捆绑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出口道歉的话。有时候我看着我爸爸——疾病让生命的活力在他身上过早地流失了,他的身材早已不再挺拔,脸上也常常是颓丧的、失意的表情,一生不顺遂的境遇让他眼里写满了认命的色彩——人的一生实在太累了,而且快乐是那样的少。似乎只是不断地承受。我的妈妈曾说,我们父女两个,能承受很多别人承受不了的东西,因为天性有一种麻木。诚然,他有许多好处。宽厚善良,不会记仇,有时候甚至过度体谅别人到了软弱的地步。他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生活热情的人,愿意在过年的时候去后山的竹林里砍竹子削竹签,只因为我们这些孩子一时兴起想要在院子里烤肉。他并且仔细的把竹签削的两头都能串肉,用砂纸打磨光滑外表,比外面烤肉摊上的竹签还要美观实用。这世界上的失意的人,很多都是可爱的,然而成功从来不是一个可爱的词。它是最世俗、最无趣的一个词。我的爸爸,在这个衡量标准之下,成为了一个失败者。他没有像儿时想象的那样可以改变世界,甚至没有能够经营好自己的家庭。而老年倏忽已至。
逐渐老去的父母,足以触动世界上最坚硬的心肠。妈妈告诉我,爸爸的发根已经全白了,要用染发膏才能不暴露出超过年龄的苍老。时间快的那么残酷。我谈不上原谅,至今也无从和解,但懂得了一件事:我们都曾以为自己会成为盖世英雄,然而等到自己到了可以做父母的年纪才恍然意识到,最后还是活成了很像父母的样子。也终于明白,我们的父母不完美,是因为每个人都很不完美。成为父母不会解决这个问题,而是让这个问题更复杂了。我们努力挣扎,想摆脱他们施加在身上的种种枷锁,但是确实是他们,让我们成为了我们。
爸爸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