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穆陵传之穆陵情影 第十二章 万山红
青丘穆陵传之穆陵情影 第十一章 仙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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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和顺公子匆匆北行，不觉日暮。此时途已过半，走到卧龙地界，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因为这儿有个岔路口，一条通向骈邑城，另一条道，却是前往海浮山下，老龙湾畔，名称冶源。
要说冶源一名的来历，也与龙湾有关。相传春秋欧冶子曾在此泉炼剑，留下了一个古迹，铸剑池。海浮山更不用说，因为山下这处千古名泉。可月朗这会儿哪里有心思欣赏名胜，她主要挂念大风，因而想到了在海浮山上栖居的那位侠士，万山红。
如果先去县城，金声玉振她们再联系这位万侠，恐怕还要耽搁一天时间。仅一个上午，已把沂山掀个天翻地覆，明天不知又有什么变故。冶源与沂山一脉相连，毕竟要近一些。只要能够说动万山红，让他连夜赶往断桥……而月朗虽然甚少出来，还是了解这些江湖汉子的，个个一诺千金，豪气干云。
于是自卧龙路口，月朗便折而西去，直奔龙湾。顺公子则不明所以，呆头呆脑地跟在后面。果然不多久，就望到那泓名泉，夜纱轻掩，月光薄照，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清幽。龙湾边有家鱼馆，一个环睛浓髯、阔背熊腰的青年男子，正蹲在门前霍霍磨刀。
万山红遍？月朗见了，不由心中一动。因为临行前大风掌门交待过，这位万山侠，使一柄大砍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刚要上前询问，谁知顺公子凑过来，嘴里嚷嚷着：
“我说月朗姑娘，你看这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进店打个尖吧，本公子请客！”
你一个药人，怀里也揣着大把的银子么，还一口一个本公子……月朗听了发笑，信步走进鱼馆，却见店里并无客人，正面坐着一个雍容优雅的中年妇人，旁边有个黄面微须、瘦小个儿男子相陪。
那磨刀汉子随后进来，走到矮个男子面前施了一礼，恭恭敬敬把刀递了上去：
“万侠，刀磨好了，小店还等着您显显身手，增辉添光呢！”
万侠？莫非此人正是万山红？月朗暗暗纳罕。就听这万侠朗声一笑，站起来说：
“小二，我这次无非是大姐从城里回家，来贵店尝尝你做鱼的手艺，你却让我显什么刀功，银子须少不了你的！”
“万侠不露一手刀功，别人又怎么知道这位刀爷是打遍江北无敌手、横行江湖的山东第一刀客呢！”店小二陪着笑说。
“那好，取虹鳟鱼来！”万侠性子也上来了，挽起了袖子。
万侠的姐姐？月朗听来听去，渐渐悟出了门道。如果这名男子是万山红，那他这个从城里来的姐姐，敢莫正是那金声王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想到这儿，她不禁偷看了那妇人一眼，却见她只微微含笑，并没言语。
“得令！马上来！”小二一路小跑颠进后厨。可他刚转身的工夫，忽听门外脚步乱响，几个江湖汉子闯了进来，打头的两个，边走边说：
“小旭，施盟主传檄江湖，相约武林各大门派前往沂山圣水泉赏荷，这节气是不是太早了一些啊！”
“是啊，老龙湾人称北国江南，还没见小荷才露尖尖角呢！那圣水泉藏于深山古寺之中，只怕犹春寒料峭，莲子沉睡未醒吧？”
后面一个短衣打扮的少年答道。前面走着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值壮年，剑眉虎眼，肩阔腰圆，外披一件深褐色斗蓬，走到店内坐定，接着答道：
“唐朝白居易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深山的节气要比平原晚一个月左右，等这儿夏荷初绽，我们再慢慢前往尽沂山也不迟。”
“然也，然也！”被称作小旭的少年摇头晃脑，大笑不已，“正好我们兄弟在塞外呆得久了，看看这龙湾温泉，碧波漪涟，竹林蔽天，海浮巍然，大家多住些日子，流连一番也不错！”
说着，在斗篷男对面坐了下来。
月朗在一边听了，惊骇不已。因为她虽然不清楚这几名不速之客的来历，天下武林盟主的名号还是知道的。此人姓施，名春秋，江湖人尊称他春秋霸主，可见声名之显赫。不唯性情彪悍异常，更兼胆识过人，智谋无双，既已做到盟主位置，统领群雄，自是武林至尊，非我莫属……当下不露声色，听这几个人说些什么。
鱼馆里略静片刻，接着就听门帘吧嗒一声响，店小二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端着一条足有两尺长的虹鳟鱼转出来，放在万侠面前的桌子上。那小旭眼尖，先看见了，嘴里叫道：
“好一尾又大又肥又美的鲤鱼！快去沸油炸了，拿来给我们下酒！”
“客官，亏你也是个走江湖的，竟不识得俺龙湾特产虹鳟，错认做鲤鱼。而且小店做鱼，可清炖，可红烧，可煎炸烹炒，一条鱼儿翻新，做出多种吃法，唯独不懂沸油炸了这门厨艺。”店小二回过头来，嘿嘿一笑，不卑不亢地说。
“你小店里没油吗，没柴烧沸吗？”小旭嚷道，“爷要的就是这个火劲，腻味，油香里裹着清香的串味儿！情管照我吩咐做来，爷不缺的就是银子！”
小二这才哈了一下腰：“客官肯出银子，我这就吩咐后面依法来做便是。只是这鱼，先已有主了，是给我们万侠试刀的。”
小旭把眼一瞪：“试刀？他手里是刀，我们带的这不是刀吗？”
“小旭，不可！”那斗篷男见兄弟鲁莽，忙出面制止，可小旭已经把腰刀摘下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此时纵使万侠养气功夫再好，也已经按捺不住。好在他那位大姐，却跟没事人似的，打了个手势，笑了笑说：
“远道来的是客，理应为先。再说我们姐弟二人，吃不了这么多，把这条大的拿去，用沸油炸了，给这些江湖朋友下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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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遵命！”
店小二极不情愿地端起盘，扭着他长大的身躯，就要调腚而去。谁知这位万侠，忍了一忍，还是没忍住，把手一抬说：
“且慢，我有话说！”
于是唰地一下，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店小二人又变得活泛起来，把盛放着大鱼的长盘重重放回桌面：
“嘿嘿，听万侠的！”
“大弟，切莫造次！”中年妇人略带嗔意，似笑非笑地说。
“大姐！”万侠抱抱拳，哈哈一笑说，“容小弟分说清楚。这远道而来的朋友吗，自然是客，我等自有待客之道。不过这是在我们冶源地面上，老龙湾的人吗，自有我们龙湾规矩。”
“噢，我们倒要听听，你这龙湾地面上，是一种什么规矩？”自进屋后，斗篷男一直寡言少语，这会儿也拱了拱手说。
“刚才我听这几位江湖朋友言道，要去沂山赏荷，还要在这老龙湾畔流连一番。”万侠挺挺腰杆，坐直身子，正色言道，“岂不知这老龙湾畔，海浮山下，有三居三不居。”
“大胆！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和我们讲居不居？”又是那小旭沉不住气，出口喝斥。
倒是斗篷男不温不火地，轻咳一声，笑语道：“小旭，我等出门在外的人，要入乡随俗。来到这冶源地界，真的是很有必要听听这三居三不居的。”
“哼，照这样说起来，我倒要先听听，你们是什么人。因为我这规矩，也有三讲三不讲的。”万侠仰起脸来，故作傲慢地说。
“哼哼，你们这小地方的人，我不说，谅你们也不知道……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小旭梗起脖子，咄咄逼人，“我们兄弟二人，在塞北开着一家武侠客栈，专门接待各路出塞的英雄豪杰。要问我兄弟俩名号，塞外双刀是也！”
“噢，”中年女子听了，轻描淡写，“这位身披斗篷的兄弟，想必就是武侠客栈大掌柜，人称塞外一只鹤的云鹤天云大侠；这位少侠，自是云大侠的异性兄弟，客栈二掌柜张旭东了？”
“不错，鄙人正是姓张名旭东，各路英雄见俺在客栈里勤快，送俺一个雅号小旭。只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下轮到小旭诧异了，张口结舌，差点说不出话来。
不等中年妇人说话，那万侠哈哈大笑：“俺有个外甥女，是一个武林通事，她这做妈妈的，自然错不了，这叫做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话月朗听在耳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不由喜出望外，要不是碍于这些江湖汉子在场，便要上前拜见了。谁知那张旭东终究是在塞外住久了的，竟没有听过金声女侠的名号，更不用说万山红万大侠了，仍然喋喋不休地唠叨：
“好了，既已知俺兄弟俩大名，也该说说你的三居三不居，三讲三不讲了！”
“好！”万山侠说话，向来掷地有声，“我这三居，指的是忠厚良善之流可居，贤达向学之辈可居，锄强扶弱之人可居；这三不可居吗，坑蒙拐骗者不可居，贪赃枉法者不可居，侍强凌弱者不可居！三讲三不讲同上，夏虫不可语冰，和作恶不法之徒，还有什么好说的！”
“嗯呢，可见终究小地方的人，不憧得天下之大，唯有力者居之！”小旭一脸鄙夷之色，抱拳朝西方一举，“当今武林盟主施春秋，江湖人称春秋霸主，住的是天下最大的宅子，十方宅！娶的是当初京师第一美女小西，统帅群雄，号令江湖，谁敢不从？还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他那栋大宅，浓缩了各地建筑风格，艺术精华，还不是看中了哪里的房子，就由当地武林帮派给拆了，再送到长安原样装起来？哼哼，要讲权势，可真是比当今圣上……还要威风八面呢！”
“你！”万山侠一拎刀柄，就要发作。金声轻咳一声，给他递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说：
“这个小西，我当年也曾有一面之缘。怪不得后来没有了消息，原来是西嫁长安，被当今武林施盟主金屋藏娇了。要说这小西，可真是倾国倾城，容貌无双，兼有才情，堪称天下第一绝色美女！听说当初和京都一花姓少年相恋，那少年独擅茶艺，尤长于烹饪之技，后来不知怎么样了。”
金声说起这少年往事，又兼及当今武林盟主夫人的情路，不禁有些伤感，言毕，轻轻叹了口气。
鱼馆内因此又静了下来。可武侠客栈一班兄弟，进屋后空嚷了半天，到现在连口鱼汤都没喝上，更甭提在此小居流连一番了，小旭岂能善罢甘休，于是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挑衅道：
“如果照这位兄台的逻辑，施盟主移驾前来也不可居。你这是挑战江湖群雄，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只说恃强凌弱者不可居，贪赃枉法者不可居，没说武林盟主不可居。”万山侠呵呵笑道，“照你这么说，当今武林盟主，是一位欺男霸女、无法无天之徒了？”
“好啊！我才一进门，就听说你这位朋友要试刀，好事成双，看来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也应该试试刀了！”
这下彻底把小旭激怒了，嗤拉一声，把腰刀拔了出来。
“不好，这位万爷要吃亏！”自从进屋后，那位家顺公子就一直没说话，只是毕恭毕敬地站在月朗身边，象一位忠心护主的小跟班似的。这会儿突然矮下身来，俯在她耳边，小声地说。
“嗯，何以见得？”月朗略皱了皱眉头。
“他刀上有毒！”顺公子一语道破。
“喔。”月朗瞬时间什么都明白了。家顺是毒门的药人，从小试毒嗑药跟吃饭一般，自然对毒药有天生的敏感。所以那小旭刀一出鞘，他就感受到了。可以当前情势论，他们塞外这家武侠客栈统共来了六个人，万山和金声两个人，店小二一个长大汉子，不象是全无武功之人，而自己武功纵然不济，此时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家顺公子武功要远胜于己，自己如果上前，他必定也会动手，这就是五个人。何况强龙难压地头蛇，这毕竟还是在冶源地面上，那几个西北汉子纵使再强悍，抛开些许个阴招毒招不算——自有药人家顺接着呢，恐怕也占不了什么便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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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剑拔驽张，武侠客栈几条汉子，一色黑衣打扮，一齐把手按在刀柄上。倒是那云鹤天，毕竟一门之主，把刀柄往身后一推，慢条斯理地说：
“小旭，有句话叫客随主便，我们武侠客栈，出门在外，可不做喧宾夺主之事。既然要试刀，自然也有个试刀的规矩，总不成见面就打打杀杀，怕有违龙湾的待客之道吧？”
他此语一出，明摆着有给双方台阶下的意思，气氛顿时为之缓解。可小旭总是年轻气盛，仍然不依不饶：
“打打杀杀有什么不好？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不打不成交吗！”
“那好！我这就和你两个人到门外单挑如何？”万山红一把抓起自己的随身兵刃，霍地站了起来。
可金声听了云鹤天的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好也出面进行调停：“这比武也有文比和武比一说。何况刚才小二说的试刀，并不是针对人，而是指它！”说着，她拿手往长盘里的大鱼一指。
“对对，对对对！”店小二扯起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我端出这条鱼来，原是给我们万侠试刀……不，不，让我们万爷刮鱼的！让万爷给去鳞掏膛，把鱼肉削成片儿，然后送到后厨，分别清炖、红烧、煎炸烹炒，做成各色菜式，招待金声女侠！”
“哦哦，用大砍刀做鱼？”云鹤天闻所未闻，正好借坡下驴。
那小旭却好像对吃更感兴趣，顿时两眼放光：“你们老龙湾一条鱼真的有这么多吃法？那我倒要尝尝！”
只有月朗，亲耳从店小二口中听到金声女侠四字，自是不胜欣喜。可她生性就是个恬淡的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那好！”万山红刷地抡起砍刀，拉开弓步。店小二十分配合地端过几个空盘，摆放在桌上。接着见万山侠手中大刀上下翻飞，伸缩如梭，盘中鱼一片片，雪花般旋转起来。须臾间鱼头、鱼尾、鱼鳞、鱼肉、内脏分落于不同的盘中，只剩下一副白磷磷的骨架，两排鱼刺如一枚枚银针，整整齐齐排放在原先的盘中。
这下不唯武侠客栈他们，连月朗和顺公子都有些瞠目结舌。可店小二明显是做惯了的，动作麻利地把盘子收到后面，又用大盘重新端了一条鱼出来。
“张大侠，请吧！”万山红不冷不热地伸手表示了一下，然后退回到桌边坐下。
店小二同时弯下腰，笑眯眯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这……”小旭尝到了自食其果、骑虎难下的滋味。这些江湖汉子打打杀杀惯了，哪里做得了这种大闺女绣花般的细活？何况看这家鱼馆的套路，你剔好的鱼，还要再做好了拿给你吃……当下急得紫涨了面皮，求助般看了云鹤天一眼。云鹤天清楚自己兄弟的脾气，知道他撑破了天，不好收场，只好假装迁怒于他，狠狠瞪了一眼：
“还不快走？白在这儿丢人现眼！”
啪地一拍桌子，带着手下呼隆而去。
月朗连忙过来，盈盈跪倒，拜见金声女侠和万山红遍。金声听月朗说明来意，接过大风书信，细细看了一遍，仰面叹道：
“自从八大门派围攻沂山，我们姐妹就没见过面。看来此番真的又该去沂山走走了。”
然后转身对万山红说：
“刚刚与武侠客栈的人结下梁子，迟早都要找回这个过节。既然那武林盟主都下了江湖令，相约天下英雄来沂山圣水泉赏荷——看来这一回的动静不会小于当年，你何不也一同前往，凑个热闹？”
万山红一拍大腿：“好啊！大姐但有所命，小弟安敢推辞？这就陪姐姐到沂山散散心去！”
说话间，做好的全鱼宴陆续端了上来。金声招招手：
“来，大家就坐，随便吃点，月朗和这位小哥你们自去公干，我和万弟连夜赶往沂山！”
“啊，饭后就走？”万山红脑子都还没转过弯来。
金声白了他一眼：“岂不闻救兵如救火？今天早上都已经凤凰洞见，谁知明天又会生出什么江湖有变？既然今年注定要赴一场龙虎会，看大戏，须趁早！”
月朗在一边听了，心中感激不尽，暗思这金声女侠，可真是善解人意啊！何不趁机把大风掌门的另一层意思说出来？于是上前半步，躬身言道：
“令爱……”
谁知月朗话出半句，金声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
“小女是有一些江湖见识，不过这次我和万弟一起去沂山，要留她在骈邑城看家，就不能陪月朗姑娘西行了。西山主人的信，我自会派人转达。不过我可以另外指点你一条门路，对你熟悉江湖各宗各派，或许会有所帮助。此去洛阳不远，有一家天涯阁，阁主姓云，名石胶，和断桥颇有一段渊源……”
和断桥颇有一段渊源？那怎么从没听大风掌门提过？是此人曾叛出断桥，还是掌门人另有什么难言之隐？月朗正在沉思，眼梢一瞥，忽见屋角临窗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身份？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窗外一阵风过，龙湾湖面上传来声声哗啦啦的水响。月朗不觉打了个寒噤，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