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 第一回 道随缘生(离别)
方雪鸢早已察觉有异,斜举起歪头柺棍,只听“吭”地一声,棍身之上已是被打出一个不浅的印子。他低头瞧看,却见来物仅是一颗再也寻常不过的石子,微微一惊,当即朗声道:“阁下这百步点穴的功夫,当真是出神入化。”
“少废话,留下那两个孩子,我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林子中幽幽传出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也不知身在何处。
方雪鸢略有不解道:“老道看这两个孩子都心地善良,不知与阁下结了什么仇怨?”
神秘女子漠然道:“此事与你又何干?”
方雪鸢淡笑道:“当然有。老道已经答应了姓魏的这个孩子,帮他身边的女娃子治病,老道就断然不会食言。”
神秘女子还是没有现身,冷笑道:“就凭你这臭道士?”
方雪鸢轻抚白须,不可置否,缓缓道:“瞧阁下的指力,莫不是‘百花仙居’门下的高徒?”
神秘女子的语气中已是带着不屑,道:“徐老太婆那点微末功夫给我当徒弟都不配,别笑死人了。”
方雪鸢听得她如此狂妄,脸上忽地泛起一阵兴致,笑道:“妙哉妙哉,那便请你出手吧,这个局我是搅定了。”
此言方落,只见一道黑影自方雪鸢身后的林中呼啸而出,直取其背门。方雪鸢不慌不忙,挑起那歪头柺棍,横档而拨,口中却是吟唱道:“仙台碧落皆不去。”
神秘女子一身粗衣,头上包着一片麻黄破布,看不到面容,她双掌虽是极快,可被方雪鸢这么一架,却是不偏不倚,正好破了后招。而她指尖触及那柺棍,但觉一阵绵柔内劲忽地黏住自己掌力,当即两指一弹,后翻而退。
方雪鸢足下一踢,手中柺棍登时回旋而起,激起一股清风,缓缓点向神秘女子肩头,又吟一句:“蓬莱瀛洲也无情。”他脚下步伐轻轻一迈,居然平平向前一丈有余。
神秘女子见方雪鸢口中言语随意,每招每式虽是漫不经心,可次次都是慢中有快,直击自己最薄弱之处,不免暗暗叫奇,思忖道:“江湖上竟然还有这般厉害的道家高手?!”
她当即收去轻视之意,凝神静气,侧翻而起,躲过方雪鸢柺棍。一时间,只见方雪鸢周身登时闪出四五个粗衣女子的身影,各有招式,齐齐向其攻来。
方雪鸢仿佛未有在意,依旧是自言自语道:“身似流水心如玉。”说罢,竟是就地而坐,盘腿闭目,将柺棍立于身侧,不知所为何事,任凭神秘女子这般打来。
电光火石之间,方雪鸢骤然举起右手,两指如锥,凭空点出,朗声道:“不忘凡尘不道虚。”
但见他指力所至之处,登时显出一名神秘女子的身影。劲风乍起,忽地将她面上的麻黄破布撕裂,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怪脸。而其他诸多女子当即消散,犹如烟尘鬼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神秘女子满面血色疙瘩,斜嘴披发,竟是阿彤身边的哑婆。哑婆瞧方雪鸢未有后招,当即知难而退,翻身后撤几步,心中疑惑道:“玄虚真气?没想到如今还有这门神功在世,这老道士明明可以致我于死地,可为何又不出手?”
她面前的方雪鸢缓缓起身,双眼瞧着哑娘,淡笑道:“南海的‘九凤舞’果然非同凡响,老道今天也是见识到了。”
哑娘此时的身形板正,浑然没了先前那般伛偻之态,听闻方雪鸢之言,不免心头一惊:“仅是交手几招便看透了我的武功路数,看来此人当真是‘玉虚’的高手。”
她当即抱拳道:“跟道长的‘玄虚功’相比,自然是难以项背。”
眼下虽说夜色弥漫,可方雪鸢依旧是看出了哑娘脸皮上细小的裂痕,露出白皙的皮肤,他眼中稍有疑色,幽幽道:“不敢,老道这风残之年早已不问世事,可有一点却是想不通。贵教素来只在南海行事,又如何来到此处问老道讨这两个孩子?”
哑娘站在原地,道:“道长身后的女孩是晚辈的亲人,今夜不知去向,便来此寻找,误以为道长是掳人的宵小,出手鲁莽,还望海涵。”
方雪鸢哈哈一笑,拿起身旁的歪头柺棍,道:“妙哉,原来你就是哑娘,那也省了老道诸多麻烦前去找你。不过你乔装打扮,又隐姓埋名在这个海岛上,想必这女娃子的身份定是不简单。”
哑娘微微一怔,双眼中流露出一丝警惕,疑道:“不知道长此言何意?”
方雪鸢似是察觉其变化,摆手道:“放心,老道对你们的事并不感兴趣。”他回首瞧了一眼黑驴背上的魏玦,续道:“只不过老道受那孩子之托,需要治好这女娃身上的内伤,以后自然是要多与你二人打交道了。”
哑娘奇道:“道长能治好彤儿的内伤?”
方雪鸢微微颔首,道:“不错。想来老道受恩师指点已有半百之年,虽说当年曾传授某人一些玄门心法,可毕竟门下没有弟子。今日如此机缘,老道就收了这女娃为徒。她若是修习了本门内功,不出三年,内伤自然就烟消云散。”
哑娘闻言,不禁忖道:“早就听闻玉虚的‘玄虚功’精妙非常,若彤儿真能做了他的弟子,一来能保住性命,二来说不定还能报了姐姐的仇。”
她当即叩谢,喜道:“道长以德报怨,哑娘感激不尽!”
方雪鸢连忙将她扶起,淡笑道:“无需这般。天意使然,便是我与彤儿的道缘,今后还得劳烦你一路照顾彤儿了。”
哑娘未见他手掌触及自己衣衫,却是感到一股绵软之力将身子轻轻托起,暗暗叫奇,道:“这又有什么打紧。”她话锋一转,忽然开口道:“只不过哑娘还有一事相求。”
方雪鸢道:“何事?”
哑娘望着不远处的阿彤,轻声道:“彤儿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望道长就当我是个又丑又哑的老婆子。待到合适之时,我自然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方雪鸢淡然道:“无妨,就依你之言。”
月明星稀,天穹星宿无数,又有谁知晓它们是在为谁发光?
魏玦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个熟悉的房间里,只是脑袋昏昏沉沉,不免有些诧异。他起身下床,就见杨莲花小步进来,满面笑容地看着他,道:“玦儿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来来来,先出来洗把脸吧。”
魏玦走出房门,就瞧见魏洪坐在屋外,半弯着身子,自顾自地抽着烟袋。他回头瞥了一眼魏玦,随口一句道:“孩子他娘,动作麻利点,再晚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杨莲花瞪了一眼魏洪,没好气道:“急什么急,又不是刮风下雨的。这大好的天气,就等这一会儿,海里的那些劳什子还能跑了不成。”
魏氏夫妇依旧是见面斗嘴,与平日里毫无异样。可魏玦瞧在眼里,不禁有些疑惑,心道:“我记得昨晚是和阿彤一起去了紫竹林,为什么爹娘都好像不曾知道一般。还有,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那个道长大叔又去了哪儿?难不成...难不成那只是我昨晚做的一个梦?”
魏玦正回想间,忽听魏洪轻声对杨莲花耳语道:“孩子他娘,你听说了么?夏家那两个娘们今天早上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没让人瞧见,不知道去了何处。”
杨莲花侧目看了一眼魏玦,微微点头,轻声道:“可不是嘛,刚才村北的三婶路过就跟我说起了。这说来也真是奇怪得紧,她们娘俩似乎走得很急,连屋里的东西都没带走。要不是好事的二毛子发现她们家的那扇门整夜未关,谁都不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夫妇二人虽是说得极轻,可魏玦也不知怎么地,竟然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脑袋便是有些发蒙,忽然开口自语道:“真的,原来昨晚那些事都是真的。”
杨莲花听到此言,不免吓了一跳,奇道:“玦儿,你说什么是真的?”
魏玦晃过神来,只是低着头,不敢与她直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阿爹阿娘,你们先忙吧,我回屋再睡会儿。”
杨莲花看魏玦面色不佳,还当他是睡得不好,当下也未有在意,与魏洪唠叨了几句,收拾收拾便出门去了。
魏玦在屋里瞧得清楚,眼见二人离去,便一路狂奔,直奔村北而去。他边跑边喃喃道:“希望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一间破旧木屋前,望着里面毫无生气的摆设,他的心也如同那房子那般空荡荡的,没了主意。
魏玦绝望地坐在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了下来,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不断地对自己说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道长他答应我给阿彤治病,怎么...怎么就把她带走了啊,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