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禅随笔》十五

天台山云居智禅师答见性成佛

牛头宗六代相传之后，其法脉并未断绝，牛头六祖慧忠禅师有弟子名惟则（与元代的天如惟则禅师同名不同人），隐居于天台山终生静修，人称佛窟惟则禅师，其证量不可思议，瑞迹颇多。佛窟惟则禅师有弟子智禅师继承其法脉，智禅师生卒年月、俗家姓氏、籍贯、事迹等等皆不详，连大名都不全，人称云居智禅师。

问：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禅师，您写他干嘛呢？

答：只因他是悟道的高僧，对于见性成佛等问题解答得很精辟，给予后世禅者启发颇多。他的解答收录在《五灯会元》和《指月录》当中，流传至今，值得大家好好参学。

云居智禅师曾住天台山华严院，一天，院内僧人继宗前来问法：“敢问大德，禅门所谓见性成佛，其义云何？”

智禅师回答：“清净之性，本来湛然，无有动摇，不属有无、净秽、长短、取舍，体自翛然（无拘无束，自在的样子）。如是明见，乃名见性。性即佛，佛即性，故曰见性成佛。”

继宗问：“既然是清净之性，它不属于有相、无相，为何却能够明见呢？”

智禅师答：“见无所见（虽说明见，其实无所见也）。”

继宗问：“既然无所见，您前面为何说‘如是明见，乃名见性’？为何禅宗向来提倡见性呢？”

智禅师答：“见处亦无（见性之见，连见的安立之处都没有）。”

继宗问：“如此见性之时，到底是谁在见呢？”

智禅师答：“无有能见者（虽说见性，其实找不到能见的主体）。”

问：如智禅师所言，没有“所见”，没有“能见”，连这个“见”都没有可安立之处，恰在此时，禅师们如何见性呢？

答：恰在此时，心性不曾断灭，它空且如如常见。您如此发觉，就是见性，而不必另外树立一个“见”。见性之“见”，就是心性的本来明了，当前就在，谁都不曾丢失，只需要发觉。

问：心性到底是什么？

答：它终究不是什么而毕竟不会灭绝。它虽然寂灭，却是一切活力之源，妄想分别固然从它而起，智慧解脱同样因它显现。做人是它，做魔是它，做佛还是它。当您觉悟到它不曾造作时，它就是本来面目，它就是佛。

问：它既然是一切活力的源头，那它的源头在哪里？

答：它没有源头，不生不灭。

问：既然不生不灭，那它就是永恒不变的了？

答：它没有永恒的相貌，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样子，也没有不生不灭的主体，而是本空，终究不可得。

问：“不可得”是什么意思？

答：不属于实有，拿不出来，无法得到。不仅无法得到，也永远不会失去，所以经论当中常说，诸佛菩萨对于一切法无得无失。

问：没有“所见”，没有“能见”，连“见”也没有可安立之处，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世界不存在吗？

答：不是不存在，而是没有永恒的真实存在。一切六尘境界都是空性本身，故无“所见”；一切六根都是空性本身，故无“能见”；心性与根性非实有，也都是空性本身，故说连“见”也没有可安立之处。

恰在此时，你问我答都可以自在发生，大千世界也不妨万象森然，这证明心性不灭，空性不是断绝，而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当您觉悟了一切都是心性本身，心性就是空性而不可得，叫做明心见性。如此觉悟透彻至极，再无可挑剔取舍，全然满足与自在，则称见性成佛。其实无可成，心性本是佛，空性本是世界全体。但如果妄想分别，心念自相纠缠不休，则陷入迷惑，便显现为烦恼众生与轮回世界。

僧继宗仍在心念纠缠当中，所以越听越糊涂，追问：“其中最究竟的道理，到底是什么呢？”

智禅师答：“汝知否？妄计为有，即有能所，乃得名迷。随见生解，便堕生死。明见之人即不然，终日见未尝见，求名、处、体、相不可得，能所俱绝，名为见性。”

继宗问：“这个性是否遍在一切处呢？”

智禅师答：“无处不遍。”

继宗问：“凡夫是否具备此性呢？”

智禅师答：“上言（前面说）无处不遍，岂凡夫而不具乎？”

继宗问：“既然凡夫也具备此清净之性，为什么诸佛菩萨不被生死轮回所拘束，而凡夫却被缠绕在生死苦海当中？如此观察，此性何曾遍在呢？”

智禅师答：“凡夫于清净性中计有能所，即堕生死；诸佛大士善知清净性中不属有无，即能所不立（能所不立，则无生死）。”

继宗问：“如果您这样说，就有‘能了脱’和‘不了脱’两类人了吧？”

智禅师答：“了（了脱生死）尚不可得，岂有能了人乎！”

继宗问：“其中最究竟的法理到底是什么呢？”

智禅师答：“我以要言之，汝即应念清净，性中无有凡圣，亦无了、不了人。凡之与圣，二俱是名，若随名生解，即堕生死；若知假名不实，即无有当名者（与名字对应的人）。”

又曰：“此是极究竟处，若云我能了，彼不能了，即是大病。见有净秽、凡圣，亦是大病。作无凡圣解，又属拨无因果。见有清净性可栖止，亦大病；作不栖止解，亦大病。然清净性中虽无动摇，且不坏方便应用及兴慈运悲，如是兴运之处，即全体清净之性。可谓见性成佛矣。”

继宗听后，忽然明白，于是欢喜踊跃，顶礼谢法而去。

问：什么是智禅师所说的“能所不立”？

答：不树立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觉悟到全体都是清净之性，本没有彼此。

问：那自我是什么？生死轮回的一切现象又是什么？

答：都是妄念分别出来的名字和概念，都没有实质内容。

问：如何是禅宗最究竟的法理呢？

答：一切理论都是名字概念，都是方便，不是究竟。

问：如何是智禅师所说的“应念清净”？

答：您随缘起念，但念念不离开清净性，所以不会相互纠缠，则念念自在无拘束，不会执着于名字概念，可方便称为应念清净。

问：“如是兴运之处，即全体清净之性”如何理解？

答：您兴起慈悲心，实践菩萨行，乃至于一切方便作用，全体都是清净之性本身，丝毫不会破坏本性清净。如此觉悟，可谓见性成佛也。

问：那我烦恼来了，造作恶业之时，是不是清净之性本身呢？

答：是也不是。烦恼与恶业属于心念造作，是不顺应本性清净的虚妄造作，所以不是；但一切心念都不曾离开本性清净，如水波不会离开水一样，所以也是。是和不是都是概念分别，千万不要纠缠，不纠缠则当即通达无碍，明心见性有份。

问：这样说来，所谓见性首先要放下概念分别才可以咯？

答：是的。本性清净当中没有任何概念可把持，您透过名字概念之波澜，便会发觉心性之水，那就是见性之时。见性乃是心性自知自明，发觉自性清净，了知它不曾污染与执着，更不曾轮回。唯有如如自明，则当即解脱。

问：如此见性之后，平日里该如何行持呢？

答：常觉察本性清净，念念光明磊落，对于内心与外境不再有丝毫纠缠，便是最究竟的行持。暂时做不到也不要紧，不必自责，只需要循序渐进，慢慢会做到。

问：如此行持，将来会得到什么果位呢？

答：终究无所得，只是回归本性清净。本性清净现前，则亲证法界清净，一切圆满自在，毕竟安乐。您成为了圆满的觉悟者，别人尊您为佛陀，但您不会给自身任何定义，您只是“圆满菩提，归无所得”。

问：如此说来，禅宗之法，终究超不出一部《楞严经》的范畴啊？

答：何止禅宗，一切显密教法无论多么殊胜，也超不出大乘了义经的范畴。佛陀亲口确认的大乘了义经当中，大家熟知的有《圆觉经》、《楞严经》、《法华经》、《华严经》、《金刚经》、《楞伽经》等等，习禅之人必须有读经的基础，在其中至少选择一部深入研读，务必熟识透彻，参禅就有了方向，便不会落入盲修瞎练。然后坚持用功参悟，早晚能够明心见性。

云居智禅师继承佛窟惟则禅师及牛头宗的法脉，也和其师一样终生隐居在天台山，潜修密证，不知所终。值得庆幸的是，智禅师为后世留下了这些精妙的法语，堪称见性成佛之指南，弥足珍贵。

                                      2017.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