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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的光影与垃圾堆:《发现薇薇安·梅耶》

2018-01-12  本文已影响68人  灰土豆

    大约2002到2003年间,我在大学里念编辑出版专业,学校当时也安排一些新闻学方面的课程,其中一门是摄影基础课。老师发给我们一些海鸥、凤凰的单反相机,配的都是50毫米的定焦镜头,而胶卷需我们自己买。

    尽管这位老师手里有最新型的数码单反和粗壮的镜头,但他并不诉说器材的重要。彼时柯达公司仍大行其道,他鼓励我们去买一种随处可见的,四只胶卷加一枚塑料相机合起来售卖的柯达套装,一套99元。这枚相机的一切功能,仅只于按下快门。对摄影者唯一的要求,就是框下眼前的事物,按下去。老师认为,镜头后面的眼睛,而非对镜头的追求,才是最值得培养的。

    在摄影方法上,老师所教的并没有什么记下的。我只模糊地记下他的一句话:无限接近你的拍摄对象,你要拍人,就想尽办法凑上去。

    那个时候,诺基亚功能机盛极一时,好一点的数码相机也就500万像素。你拿着相机在街道上凑近拍摄对象,人们会好奇地看着你的相机,然后笑眯眯地冲你招手。

    时光飞快。

    去年在德国,闲暇时间多,又买了胶片相机来玩。我仍记得老师说的那句话,于是将镜头向人们脸上去聚焦。但取景器里目见的,是各种敌意、谨慎与拒斥。不论德国还是国外,手机已经在生活中取代了相机,自拍杆成了最新的生活美学,而隐私成了摄影者的新敌人。就像摄影诞生之初,人们担心灵魂被照相盒子摄取一般。

    所以,当我看到《发现薇薇安·梅耶》一书中,梅耶的那些照片逼近人的面部,而人们却毫不避讳自己真实的状态被摄入相机,心中迅即起了一丝激动。

    薇薇安·梅耶(Vivian Maier,也作薇薇安·迈尔),一个毕生在芝加哥富人区做保姆的女人,她去世之后,她所拍摄的大量照片才为世人所关注。

薇薇安·梅耶自拍照

    2007年,芝加哥一个民用仓库拍卖拖欠费用者所存的物品,其中有一批装满了底片、未冲洗胶片的箱子,在几场拍卖会中分别被不同的人买走。其中有一位房产经纪人,约翰·马洛夫(John Maloof),以380美元买下了一个没有标记的箱子,其中有三万多张底片。

    他扫描出这些照片,发现它们记录了芝加哥街头巷尾的许多人与事,而这些照片的“规模、质量、时间跨度令人震撼。”

    马洛夫把这些照片传上图片网站Flickr,全世界的网友与摄影爱好者为之惊叹。当马洛夫意识到这些底片的艺术价值,他和另一位收藏者杰夫·戈尔茨坦(Jeff Goldstein)开始了将之打入美国艺术流通市场的努力。这些底片和胶卷被送至专业冲印匠人那里冲洗、放大。画廊开始展出它们的照片。

    去看展览的,“并不限于平时来看展的那些艺术院校的学生、曼哈顿的白领小资或者有钱有闲来打发时间的太太们……更多的是一些平时不光顾画廊的普通人”。

    借助互联网时代信息迅即传播,这位保姆的故事成为了传奇。而她还有许多作品没有呈现在世人面前,现在能找到的底片,从“50年代初期—70年代后期”,总数大约有16—17万张。

梅耶的自拍照与街景

    《发现薇薇安·梅耶》一书,除了童加涵先生以数篇文章事无巨细地介绍这则传奇,剩下的篇幅,则是他辑选的梅耶的照片。

     他从成千上万张照片中选出两百余张,以不同主题辑合。比如“自拍像”、“美国华侨”、“保姆视角”、“街拍”等等。

     起先,我仿佛看到生活里的温柔:一个胖胖的华人小孩的脸庞;一个母亲怀抱婴孩,微笑着。

    于此我确信,梅耶总能迫近街道上的人们,在她与被摄者所能靠近距离的临界点上聚焦,然后在被摄者的姿态搅动了空气氛围的时刻,按下镜头。

     接着看下去,照片中行人脸上未知原因的愁容展现出来。我看到一位老者坐在街旁石椅上读报却,报纸摊在腿上,人却颓唐地睡去了;我看到一个孩童捂着耳朵的焦虑;看到一个瞎眼的乞丐弹着吉他,嘴张着在唱着什么,他用一个别针将一个小杯子别在自己的大衣上供施舍者投钱;我看到一个老头和一只鸭子一同看向路边橱窗里的饰品。

   我开始怀疑在一些文章里阅读到的对梅耶照片的那些高贵评价。我看到她笃定、犀利的观察,看到梅耶走到了与他人所能保持的最近距离。这个最近距离并非为了与他人亲近,而是为了能最大限度地攫取被摄者的姿态,我觉得,她对被摄者的状态,并没有所谓的“人文关怀”。无论富贵、温馨、幽默、悲惨,或者是正在发生的痛苦,就那么直白地在她的方形照片里铺陈着。感情色彩只是那场景自己的。

    梅耶好像只是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自己的禄来120相机取景框聚焦,对着自己感兴趣的对象按下快门。

    书中有《薇薇安·梅耶家族史》一文,这是一份关于梅耶家族与亲戚的调查报告。我们得知,她的父亲酗酒、赌博。她的母亲吸毒,终老时“与妓女和贩毒者”为邻。而她的哥哥卡尔,曾是个摇滚青年,后来入空军,吸毒被开除军籍,最后精神分裂。她老早就和这些至亲断了关系。而她自己一生,也一直保持单身。但这身世是否能确定梅耶看待她的被摄者的眼光,我也不能确定。

    为了再深一些理解这位保姆,我找来2013年马洛夫和查理·西斯科尔(Charlie Siskel)共同执导的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Finding Vivian Maier),这部影片获得了第68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纪录片奖和第87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片奖提名。

    在纪录片中,梅耶被“塑造”为一个多面性格的人。就像影片开头,被采访者们那些被剪辑在一起的长时间的沉默,对梅耶此生的评价,迅速遁入了一种神秘。当这些被采访者开头,每个人口中吐出的词语都含义莫测——

     矛盾。胆大。神秘。古怪。隐秘。

     这些采访者大部分都是与梅耶生活过的人。或是她的雇主,或是她做保姆时带过的孩子们。有些人觉得梅耶虽然神秘,不许别人进入自己的房间,但仍是好相处的,他们也将她视作家人或朋友,并且回忆与她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而有些人,则完全不喜欢,甚至有些憎恨梅耶。

    有一个年轻人,梅耶曾经带过他,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梅耶照顾他的方式,就是带着相机和他在大街上无目的地行走,然后梅耶会突然停下,对着橱窗里没有穿衣服的塑料模特摆弄起相机。这些模特“有些没有头,有些栽倒在地面上,虽然会是很好的照片,但对于一个孩童,感觉是在没完没了。站在街角,等着这奇怪女士拍摄这些裸体的,没头的模特。”

    有的家长认为,梅耶年轻的时候是个活泼美好的人,而她带孩子们上街的行为,是父母们“不会做的冒险活动”,有她在身边,孩子们的生活“更新奇了”。

     另一个女孩说,在她还小的时候,喜欢收集玻璃制成的小物件,而梅耶非常讨厌这种亮晶晶的审美,于是,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把这个女孩儿的所有玻璃小物件统统扫进拖把桶子,倒进热肥皂水和大量氨水。“需要用到那么多氨水,一定是要清理特别肮脏的地方。”

    这个女孩面对镜头叙述的时候,表情充满了可笑、无奈与不解。“那些小玩意儿摩擦着,碰撞着,然后全碎掉了。然后被氨水掩盖了。”

    被采访者中,有一个体型稍胖的女人,梅耶曾经照顾过她几年。她说梅耶曾经对她有近乎虐待的行为:因为她五岁的时候学系鞋带时很笨拙,梅耶打了她:“她把我的头往书架一侧撞去”。而这个女人到了八岁,才能挣脱梅耶的手。有一回,梅耶带着她上街乱逛与拍照。梅耶把她带到了一个屠宰场,女孩看到一辆满载绵羊的拖车,工人们卸下满车绵羊后,开始抛弃一只死掉的绵羊。那是这个女孩第一次面对死亡。

    “一只给践踏而死的绵羊”。

     这些被访者的回忆,其中的夸张或夸饰无法被测定。我无法笃信任何一方的说法。但有一些特点是被各方反复确认的,梅耶喜欢拍垃圾桶、垃圾堆。她喜欢拍以丑与痛为特征的场面。

    她会凝视在路边死去的马,凝视一具腐烂的猫的躯体。她会拍摄一个遭遇车祸的小孩儿,即便那个孩子非常痛苦,她却冷静地在一旁将这过程拍下来。她再次走到与被摄者所能保持的最近距离,但绝不再进一步施以援手,她对她的拍摄者没有同情。

    她聚焦、取景、构图,只为自己的摄影癖好与追求。这也是她成为一位伟大摄影师的最高贵品质与唯一途径。

    影片采访了著名街拍摄影师乔尔·迈耶罗维茨,他第一次看到薇薇安作品时,以为是男人拍的。“它们有种鄙陋的气息,粗糙、坚硬……在城市小镇那些破旧不堪的地方游逛作为女性她有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无畏,这和那个时候女人通常被认为的样子非常不同。”他认为梅耶的照片“有种实在的眼光,有种对人性、对摄影以及对街道的真正理解。”

   这种理解,与她一个雇主所说的话互映:“如果你去看她的作品,她是瞄到了生活中的怪里怪气,生活中的不和谐,以及人类的软弱之处。”

    我想起《发现薇薇安·梅耶》一书中的两幅照片。一幅是拍一个雍容的老妇,穿裘皮,头戴纱网,带着一生时光刻蚀的皱纹,以烦且冷峻的表情回头望着什么。

    另一幅是贫民区的老妇,戴着像是哪里捡来的隆重的头纱,裤子上蹭了脏,穿着破损的T恤,露出胸罩粗壮的肩带,阳光照耀下的皮肤被一生时光啃噬去了光华,她似乎有些忧愁地望着这么。

    这两幅照片里,有着同样的,人被岁月腐蚀的无奈。梅耶还拍过许多同样的老者,都是一样的感觉。梅耶的眼光,的确是最精准不过地对准了生活里的不和谐,以及人类的软弱之处。

    而梅耶这种癖好,需要一种刻薄、冷漠、无所谓,需要将街面上一切高贵与卑下的人生,同她热爱拍摄的垃圾桶一视同仁。我想,梅耶和她的照相机一样具有器械的诚实——一种必须要硬起心肠,冷冰冰面对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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