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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他的木板车

2025-01-29  本文已影响0人  风儿明利

序言:今天是大年初二,往年是走舅家拜年的定日。然而,今天须在单位值班,来的路上心情颇为不爽,但一到单位就释然起来;毕竟全国上亿人民还都坚守在自己岗位上,为着十四亿人过一个祥和年,做着默默的服务,我觉得自己是其中一员,也是一个有用的人。其实,能给我如此力量的人,是深藏于我内心的父亲。父亲已经离开我二十三年了,但他的音容相貌依然深刻在我的灵魂里。

每年的今日,都是父亲带着我去给舅家拜年。每年我都得到了舅母发的红包,每年我都扶着父亲,踏着厚厚的雪路,因为父亲又吃醉了酒,总是东倒西歪的。只是我记得,父亲难得一场高兴。自我记事起,我心中的父亲是悲戚的,是为生活,是为我们儿女。键盘敲击到此,我竟然又要流泪了,竟然不知用什么文字怀念父亲,文字多么的苍白无力啊!我平静一下心绪,猛然想起去年的一篇小文与父亲有关,就拿此文纪念父亲吧,祝愿他在天国新年快乐,也同时提醒父亲:除夕夜,给您烧的纸钱,请收好;您尽情的花钱,没了给儿托梦。父亲,孩儿唯有只能做到这些了。父亲,未来我们将相会,我们仍旧是父与子。

 《父亲与他的木板车》

多少次在梦里,我见父亲推着木板车,弓背前行。自1972年,父亲携家带口从陕南翻越秦岭,逃荒到铜川开始,我家就有了木板车。木板车陪伴着父亲慢慢的变老,而父亲则推着木板车,不但推出了我们姊妹的幸福生活,也用它推出父亲的人生哲学。

 父亲病逝已二十余年了,他的木板车不知健在否?带着疑问,我回了一趟老家。我与老宅子作别已经十年了,看见它的时候,我心里很是伤感。宅子因年久失修,屋宇已摇摇欲坠。我踏着野草,打掉眼前的蛛网,终于在屋檐下寻到了父亲的“专车”。

我记得父亲的木板车模样很简易,也很丑。用木板钉起来做成车厢,车厢两侧各用一根等齐的椽子作车辕,然后车厢底部固定住两个车轮子,一辆木板架子车就做成了。因为只有父亲推着它可以“撒欢”,家里其他人推着则难以驾驭,所以我心里认为这部车是父亲的专车。我摸了摸车帮,木板已经风化,车辕把手掉了一个。这是父亲用过的第三辆木板车,已经化了。而父亲形象何以在我心里如此清晰,不能化去呢!

想到了父亲艰辛的一生,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出来。父亲用车推出了六孔窑洞,其战绩让邻里和亲朋认为这是奇迹。而我现在才认为这确实是父亲的奇迹,心中颇为父亲的早逝而难过。随着我当父亲的感触越来越深切,我才真的悟道了天下作父亲的伟大,也领悟到了我父亲的人生哲学——他从来没有向苦难低头!

父亲病故后,据母亲的一次回忆,我才知道了父亲如何用他的车推出的第一个家。

那是1973年的事,母亲带着哽咽的声腔说道:“我和你爹跟着你奶奶从陕西山阳出走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你爹挑着担子,我背着你姐拉着你哥,从南一路向北走。我一心想着能落户个好地方,谁承想又钻进了北山里。第一年,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村上一位刘家老住户,看见流落人家的可怜,向你爹提议,不嫌弃的话,可以免费住他家遗弃的窑洞。你爹听了,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些。什么窑洞呀?我来到窑洞前,见一孔被烟熏黑的,没有门墙的敞口窑。晚上,那个寒风呼呼吼呀,我抱着你姐,你爹抱着你哥,就这样挨过了冬天。”

“娘,那日子是不是很难过?”我问道。

“啊,只觉得黑夜太长太长,我记得不停地朝你爹抱怨。说你爹为了听从你奶奶的话,就不管了我们老小的死活,硬是跟着一起北走!我威胁你爹,说过完年,你不返回老家,我带着娃娃回去呀!”

“后来怎么样?”

“来年春天,大地一解冻。你爹就开始打土窑。就是现在老宅子的脚前头,至六月雨季来临,两孔大窑洞硬是被你爹用木板车推出来了。你爹把我们安置在新家后,没有歇息几天,开始上山开荒地去了。因为一家子老小都张口等着吃呢。”

母亲讲述至此落泪了,她说:“你爹命苦呀,要是活在现在,一定享你们的福啦!”

“娘,木板车推散架没?”我疑惑的问。

“窑洞没打成前倒没有散架!但车厢板子不停地坏着,你爹不停地修补着。直到新窑洞打好,木板车就散了。你爹对着车尸骨深情说,老伙计受苦了,靠着你我才打完了窑洞。”

母亲的讲述,又勾起我儿时的回忆。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我有八九岁的样子,能隐约记得一些事了。父亲推着小木板车飞快地跑出跑进,他又在开挖窑洞了。至于为什么又打窑,还是母亲近几年才告诉我得。那是先前的窑洞因地质、雨水的影响而出现了裂缝。为了安全,父亲决定另寻地界开辟新住宅。

母亲说:“去哪里挖窑洞呢?你爹很是犯难。一天,你爹一拍大腿,说有了,在这旧窑洞顶上开挖新窑洞,不更省事吗。于是你爹站立窑背面上,又开始挖呀、推呀。”

就这样,父亲又撅起屁股,推着第二辆木板车,开始了第二次打窑洞的征程。现在想起来,打窑洞不是简单的挖防空洞,需要讲究按照程序施工,必究这也算一种“建筑”,最起码需要四道工序。先要测量设计,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反正他没画图纸就开工了。其次,要平整地基,不晓得父亲用没用水平尺,反正他满头大汗的干起来,没有谁给他帮忙。第三,要测定好窑洞的大小,所谓高度、宽度、深度、弧度,我现在想着都迷糊,不知道父亲当时怎么谋划的,反正他把两孔新窑洞挖成了。最后,给窑洞要扎起面墙,面墙上要开门和窗子,没有上过学的父亲,也有模有样的设计了门和窗,虽然不怎么美观,但它终究成了我记忆中的“窝”。

母亲还说,窑洞里的大炕也是我爹设计建造的。我真的佩服父亲造的“床”,即使在大冬天睡在上面都不觉得冷。因为我爹有一个爱好,总是把大炕烧的热热的,然后躺在上面睡大觉。记得又一次,爹把炕烧的太热,结果把褥子烧糊了,但是爹因挖窑洞太累都没有被炕洛醒来,依然睡的呼噜……呼噜。

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有一幅画面。父亲在月光下,挥动着大铁锨,一下一下朝小木板车上装土,然后弓着腰身,一路小跑着,把满满一车土块,运送出去倒掉。我记得很清楚,我给父亲记了一次数。父亲铲满十三铁锨,小木板车箱就满了。我也尝试用父亲的铁锨铲土,可是我用尽吃奶的劲连半铁锨的土都没装上车。我不知道,父亲身上哪里来的如此巨大的力气。

还有另一幅画面,我记忆犹新。可能是我觉得父亲推着木板车好奇,也可能是我想替父亲干活。一次,趁着父亲回屋喝水吸旱烟的时机,我快速的朝木板车上铲了些土,推着就往外跑。因我跑的太快,车子直接飞了出去。当我回过神时,车子已经滚落到高埝之下;我看见车轱辘与车厢脱离,各自飞滚起来。我吓坏了!父亲走出屋,准备干活。看我垂手而立,惊恐的样子。父亲问道:“娃,车子怎么不见了?”我缄默不语,挺挺的等着父亲揍我一顿。父亲没有打我,只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娃子没有抓过周!”(意思是手长,骂小孩调皮的话)父亲下到埝底部,乘着月光,捡拾车厢、车轱辘。我还算有眼色,赶紧和父亲一起把车子弄上来。幸好,木板车还没有摔坏,能用。父亲又投入到夜战里去了。如今,想起来自己为父亲帮倒忙的趣事还不少,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因此打过我。

后来,我也曾经问过母亲,我爹为啥只在月光下打窑洞推板车,母亲说,第二次打窑洞时,农业社解散了,实行了大包干。白天为了在地里干农活,所以你爹只能用晚上时间打窑。那时候,家里依然缺粮食,为了让你爹吃饱干活,我总把馒头给你爹放在锅里,好让你爹夜间干完活吃一点。也因此,你哥和你姐两人只能吃些稀饭。那我吃什么呢?我傻傻的问过母亲。母亲笑着说,最属你幸福,你爹总给你留些馍馍。你爹说你最小,要让娃吃饱长身体。也因此,你哥也没少怨你有“爱哭好吃”的毛病,这是你哥嫉妒你有特殊待遇的缘故。

如此艰苦的日子渐渐变好,我们一家不再为吃的熬煎。父亲在农闲时节,在两孔正窑洞两侧,又开掘了两孔小窑洞,一孔做厨房用,一孔做养牛用。至此,父亲先后建造了六孔窑洞。但是,岁月无情,九十年代末,连年连阴雨的侵蚀,窑洞还是被毁坏了。为了盖瓦房,父亲不得不把窑面修平整,前后的折腾,两架木板车都被父亲用散架了。

我正欲伸手再摸父亲的第三辆木板车,一只喜鹊落在树间鸣啼,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喜鹊鸣叫着飞走了。我见它向父亲的坟飞去。它是否报喜去了?爹,儿子回来给你烧纸钱啦。火光映照,我看见了父亲在笑。我烧了一辆纸做的车,父亲您收好。

我的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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