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爱过一座城市

——年轻时你一定要找到一个城市，不一定要很大，够放得下你的梦想就好。

      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驾车从美国中部的一条高速公路往我居住的城市赶，天黑沉沉的，尽管刚刮过龙卷风，但车流的速度依旧很快，那是我第一次上高速公路，因此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经过三个小时的紧张行驶之后，远远可见市区的灯光了。我不知怎么忽然有种心动的感觉。继续往前开，当整个都市的夜景笔直地展现在我的前方时，我终于明白心动的原因：那分明不就是深圳吗？就像夜晚从华侨城沿着深南大道往回走，你可以看到地王大厦如星星一般高而远的灯光，可以看到上海宾馆格兰云天耀眼的霓红灯，还可以看到夜幕中莲花山起伏的小山峦，而在黑黢黢的小山背后那片灯火闪烁的地方，分明就是我居住的莲花北村。我不由地加快了车速，仿佛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世上的水是相通的，难道城市也是相通的吗？

      然而仅仅转过一道弯，美妙的海市蜃楼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异乡一座冷冷静静的小城。没有喧闹的人流，没有大排档彻夜不眠的炉火，当然更不会有一个熟知的朋友在这寂静的夜里给你一个电话，哪怕是一声闲来无聊的问候。深圳已经离我远了，相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

      来美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深圳的灯光总是那么悄然地闪现进我的梦里，美丽而且充满诱惑，如同神奇的时空隧道，能把旧时的景色变得像昨日刚发生过一般的清晰。我好像正揣着文凭背着空空的行囊，孤独地伫立在笋岗桥的石栏边，激动地眺望深圳的夜景。那时的城市还很年轻，那时的我也很年轻。耳边破旧的耳机里响着苏芮的《跟着感觉走》，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回荡着这种旋律。

      那一刻的眺望，让我和这座城市有了割舍不断的联系。

      我常常想，假如没有深圳，那年一无所有的我该往何处流浪呢？该到哪里去寻找如此蔚蓝的海洋，如此充满激情的梦想？那时我住在城市边缘一间拥挤的宿舍里，满屋都是和我一样年轻的生命。我们拼命地挣钱，终于知道没有户口没有档案你依旧可以生存，更坚信一个真理：即便你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前方依旧会有一个奇迹在等着你。我们也在啤酒音乐月光下伤感，但是我们从不消耗和放纵生命，你是异乡人，注定要为自己的梦想付出双倍的艰辛。

      空闲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最大的享受便是在夜色中远远地凝望这座城市的灯光。从海上吹来的风，清凉怡人，璀璨迷蒙的灯光填满了没有星星的夜空，那种美丽让你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夏天，昔日的恋人驾着车来看我，那是一个像这座城市一样美丽的女孩，那时她已有了自己的公司。我坐在她的车上，感受着生命的奇迹，街旁霓虹灯一闪而过，却让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后来我们在我黑暗的宿舍前告别，她远去的背影犹如这座城市的背景，我有些伤感，也有些释然。

      几年以后，我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深圳人。那天晚上，我的一个兄弟陪我走过深南大道上的一个立交桥，在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之上，我听见兄弟对我说：“可以一起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好。”

      这句话让我双眼湿润了许久。漂泊的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停歇下来了，在都市的夜空中，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光，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孑然一身地继续流浪。

      10年的时光，我把自己的青春，爱情，友情全部地留给了这座年轻的城市。如今，我已不再感叹我的失落，我们原本就是一无所有的行路人，与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生命真的充满着玄妙，无数的偶然构成着生命的必然，也许在我第一次目睹这座城市的灯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将一种不安分的血液注射到我的体内。她在给我梦想和奇迹的时候，也让我懂得生命中的优势和残缺，懂得人的微不足道，我的兄弟曾经问过我：哪里才是你愿意停歇的地方？我也曾满含热泪地问过这座城市，她却只给我一个背影，把答案留给了我。

      年轻时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整个都市就像一个绚丽永动的转盘，谁也不知道你下一个落子的地方。在我离开她的时候，曾想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地喊：“我爱你———“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无论你想如何的亲近，她永远只会给你一个转动的背影。

      我想，若干年后，我变了，这座城市也变了，也许我永远也无法赢得她的爱情。会有些伤感，但这就是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