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 （8）全身而退
正月初三是上坟祭祖的日子。县城规划后，西关的一整片坟地全部向北迁到了距县城近20公里的地方。所以每次给姥姥姥爷上坟，都像是一次远游。大姐开车，拉着老妈和我。
为了规避堵车的发生，大姐总会绕那么远的路，我只记住了一个村庄的名字——南城仔村，那个村子有个网红，不知现在如何了！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窄的单行道上，对面远远地来车了，要找好地方等待错车。很佩服大姐的车技。终于到了目的地，老妈将右手插进我的臂弯，我们慢慢走向姥姥姥爷的坟前。烧纸，再放些吃食，纸烧完后，鞠四个躬。然后再到老妈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坟前，重复以上动作。
总是很怕鞭炮，多年前一次给姥姥姥爷上坟时，一只在耳边爆炸。虽没造成伤害，却留下了心理阴影。在鞠躬后抬头看天时，天上飘落了几片雪花。但回返到停车的地方的时候，天空又恢复了阴霾，无雪。
"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历练。"汤小宁冷幽默了一下，"你能从中得到迅速的成长，成为一个投资界的'超级毕业生'，甚至是超级毕业生中的'超级毕业生'!"
冯伟只能苦笑。现在，他只想活下去而已！
无论你想做什么，最重要的，都是先活下来。
汤小宁说，我希望并且相信，你能成为我要找的"那个人"——或者，实现那个伟大梦想和荣光的自己人，那个能够领导中国投资界走向未来的"超级毕业生"。
冯伟叹了一口气——我只是那个背黑锅、献祭或救赎的替罪羊而已。或许从一开始，汤小宁就选定了他来做替罪羊！
指望汤小宁是没有用的了。冯伟不想拯救什么，他只想拯救自己。没有谁能拯救冯伟，能够拯救冯伟的只能是他自己。
所以，冯伟斟酌了半天，终于在汤小宁即将踏进大会议室前的最后一秒钟，表明他迄今并未完全表明的态度："我要全身而退！"
这是冯伟的底线。
就算是汤小宁，也不能再要求他牺牲什么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牺牲的了。
汤小宁的身形，明显地滞了一滞。
"如果你们要'牺牲'我，我会'颠覆'WB！"
黑马又一次"拍"了桌子！
仿若发生了一场"大地震"，WB大中国区整个大楼似乎都晃了一晃。所有办公区的人员都在那一刻暂时停了一停，仿佛被定格在那一秒里，脸都朝向那一个方向。
仿佛为了印证这种一传十、十传百的耳语流言，片刻之后，那一系列令WB震动的"震源"——黑马就"沉默着"脸，走出了大会议室——于是，所有WB大中国区的人，都击鼓传花似的知道了，投资诗人兼哲学家黑马在投资总监联席会上又一次拍了桌子，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伪里氏八级的震怒。
竟，震翻了总裁汤小宁的紫砂茶盅。
但——谣传毕竟只是谣传。
事实上，冯伟只不过轻拍了一下桌子，很轻——用的工具不过是那个64开的便签本。而且，他拍的本意，不过是想拍死面前的那只苍蝇——嗡嗡不停的苍蝇。或者，只是想赶走它而已。
"如果你们要'牺牲'我，我会'颠覆'WB！"
冯伟又重复了一遍，轻言细语，却异常坚定有力。当冯伟深刻地意识到保持沉默比大声讲话更为有力，重复某一句话比滔滔不绝更容易击中对方软肋时，冯伟就很少大声说话，用力辩护，或愤怒地反击。
说完，冯伟又掏出那块藕荷色手帕，擦拭自己的手指，很慢很细心——像是要擦去被苍蝇叮染的灰尘一样厌恶，又像拭去情人吻过的唇印一样轻柔。
蒋子峰和所有总监都看着他。
"你们知道的，我是做得到的。我这根绳子牵着在座诸位所有的蚂蚱。"冯伟叹了一口气，吹了一下手指和手帕，仍然不看所有人，"我这不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冯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威胁"是没有用的，尤其是言语上的威胁，毫无意义——除了能够引爆对方的"中国式愤怒"，又有何益呢？狗急了还跳墙呢，鱼死网破，损人又不利己，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所以，现在他的话，没有任何火药味，只是在提醒在座的所有人选择性地遗忘或者故意忽略的事实："我是在阐述事实的真相及真相的全部！"
汤小宁微微蹙了蹙眉头，转瞬即逝，不易察觉。但蒋子峰仍然捕捉到了，冯伟也感受到了。
"我可以保护投资者的利益，我可以保护WB大中国区的利益，我也可以保护在座诸位的利益，但是我必须先保护我自己的利益。"冯伟慢条斯理，字字顿顿，"当然，为了'士为知己者死'地偿还汤总识人之恩，为了偿还过去跟诸位还残存的一些情分，为了现在和未来我们狭路相逢还可一笑泯恩仇地释怀，为了WB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大局，我可以放弃在WB所有的既得和应得利益，净身出户，离开WB——但前提是，不损毫发，全身而退。你们有义务保护好我，我才有责任保护好你们，这是我最基本的底线。"
冯伟已经学会了，直接撕开所有冠冕堂皇、公事公办的"明规则"的面纱，直戳那核心的潜规则："情分"——不够或已经消逝；"利益"——冲突或减损；"派系"——我不是"你的团长"，你不是"我的团"……那就直接谈到位好了，没必要拐那么一个大弯子。
所有总监已经明显松了一口气。
" OK ？就这样吧——我走，不带走WB的一片云彩；你们留，但不得损伤我的一草一木。"
然后，冯伟收起了手帕，没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汤小宁。起身，离座，扶好座椅，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整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回放的慢镜头。整个过程都没有回头。
决定了放弃，就绝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