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非洲穿越记》第一章 金字塔守陵人
我已记不清什么东西勾起了我对非洲的向往。我曾无数次站在地图前打量这块夹在大西洋和印度洋间的辽阔土地。它如磁石一般吸引着我,像宝石一样诱惑着我,宿命般地逼迫着我。非洲,是对我的野性的呼唤。
如今我终于如愿站到了这里,站到了黑非洲真实的土地上。但我仍有一种身处梦境的恍惚之感,放佛这仍然是一幅地图,而我,只不过是粘在上面的一粒随时会掉落的尘埃。
我在阿斯旺前往苏丹边境的路上,开始了穿越黑非洲的旅程。汽车预计凌晨五点发车,但实际上七点钟才开。我揉戳着四点钟的困顿睡眼,在行驶的车辆中,与尚在古国梦境里的埃及告别。前路如迷雾般尚不可知。过纳赛尔湖的耽搁与等待,办理离境手续、入境手续的一通折腾,到达苏丹边境小城瓦迪哈尔法,已是晚上八九点钟。
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我找到了车站附近的一家旅店。旅店伙计将我带到了一个有四张床的房间。房间很脏乱,没有窗户,事实上,除了床之外什么也没有,门也很破烂。两个黑人正坐在床上抽烟,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尼古丁味。我刚进来,他们就盯着我看,并不说话。
我的后背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寒意。看来,我还没法克服跟两个黑人独处一室的心理恐惧。于是我背着大包到了前台,跟旅店老板反映说我讨厌烟味,让他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老板答应了我,但是我必须支付四个床位的价钱,也就是80苏丹镑。一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后,他同意只让我付30苏丹镑。
把行李寄存后,我就出去寻找吃的。回来时旅店来了三个新面孔,正在和老板交谈。见到我,其中一个人首先打招呼,希望我同意他们三人跟我同住。老板提醒我他们抽烟,他赶忙摆摆手说“不抽不抽”。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我答应了他。老板再次提醒我他们抽烟,不过我心意已决。老板又跟他们三人聊了一会儿,并把10苏丹镑退还给了我。“他们真的抽烟!”他挤眉弄眼地最后一遍提醒我,对我的不听老人言表示无奈。
他们中有两个埃及人,一个叙利亚人。其中一个埃及人自称是“化学家”,被公司派到喀土穆谈一个项目,他带我出去办了一张苏丹电话卡。他们买回了晚餐在房间里吃,并邀请我一起。我摸摸肚子告诉他们我已经很饱了,不过他们还是给了我一瓶饮料和半块面包。
“介意我抽一支烟吗?”吃完饭,化学家对我说。
“你抽吧。”我耸了耸肩。
另外两个人是穆斯林。睡觉之前,两人往地上铺了一张毯子虔诚地做了礼拜。
第二天早上,朦朦胧胧之中,我又看到他们匍匐在地的身影,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呼唤真主的声音。
去首都喀土穆之前,我决定先去看看苏丹金字塔。这样一来,我就需要先从瓦迪哈尔法坐车到栋古拉,再转车到阿特巴拉,从阿特巴拉再坐到喀土穆方向的车,并在中间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被扔下来。尽管这听起来有些辛苦,但能一睹苏丹千年金字塔的风采,我也就在所不辞了。

去栋古拉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小巴士,车上能坐十个人,坐满即走。幸运的是,我并没有等多长时间。约略中午的时候,小巴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休息站。休息站四野无人,孤零零地处在一片黄色戈壁之中。休息站只是一个破房子,里面摆着几张老旧的桌子,大家纷纷坐到桌边喝茶点菜。司机和两个苏丹男人邀请我坐到他们一桌。司机和其中一个苏丹人有说有笑,另一个人却寡言沉默,但他总在我的鱼块快要吃完时及时递给我另一块,放佛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我身上。吃完饭,他和司机争着帮我付了钱。
去阿特巴拉也是一辆白色小巴。中途在一个小镇停下来吃晚饭。车上一个苏丹人带着我去了一家餐馆。我学着他点了一盘甜点和一瓶牛奶。吃完饭他帮我付了钱,我把钱给他,他怎么也不肯收下。
小巴到达阿特巴拉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下车后我跟着一个人径直去了离车站不到五十米的一家旅店,旅店只有阿拉伯文标志,有空调,有风扇,还有热水淋浴,并且只要30苏丹镑一晚。我毫不犹豫地住了下来。
这一晚睡得很香,第二天我起来得很晚,临近中午才磨磨蹭蹭地去斜对面的汽车站。阿特巴拉汽车站是这里最高大最漂亮的建筑,与周围破败的乡镇景象比起来,它已经提前步入了现代化。为了体现它的“特立独行”,每一个进入里面的人都需要花上2苏丹镑买一张临时卡,作为“参观”的费用。
这一天我不急不躁,因为苏丹金字塔离这里已经很近,我只需要在日落前赶到就行。“日落时分是它最美的时候,”一个朋友曾告诉我,“跟守墓人打一声招呼,可以在那里睡一晚,晚上的星空很灿烂。”
汽车站里面有候车的地方、售票的地方,还有各种小卖铺,就跟国内很多车站一样。我很快买好了车票,但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决定趁此机会给我的MTN手机卡充值——离开了这栋“豪华建筑”,真不知哪里还找得到办理的地方。
辗转了好几家店铺终于找到一家,不过交流了半天,他们仍然不明白我到底要做什么。见我着急又无奈的样子,女店主让我坐下来慢慢说。我放弃了表达,将我的手机切换成纯英文,然后向她演示我想达到的目的。她好像明白了,将我的手机把玩了半天,终于解决了这位中国客户的疑难问题。
我问她哪里有吃饭的地方。她说他们马上就要吃饭了,让我留下来一起吃。刚说完,就有一个男人端着一个金属圆盘过来,圆盘里放着四五个盘子,分别盛放着鸡肉、洋葱和一些豆制品,圆盘四周放着十来个圆饼。这是六个人的午餐,就餐地点就在柜台后面。
她叫Wissam,缠着一条方格状纹理的穆斯林头巾,头巾遮住了头发、下巴以及整个颈部,只露出深色橄榄球状的脸。她的脸上洋溢着自然真挚的笑容,像一阵拂面而来的春风。Wissam向我逐一介绍了一起吃饭的五个男人,他们热情地给我挪出一个位置。坐在我右手边的男人教我如何用大饼蘸着豆子吃。
Wissam让我帮她取一个中国名字。“Wissam,”我开始思索起来,觉得跟中文的“薇珊”很是谐音,并且是一个不落俗套的名字,于是把“薇珊”二字写在了她的笔记本上。“这是个好名字。”我告诉她。她瞬间绽开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到了该上车的时间。我告别薇珊和五个友好的苏丹人,坐上了一辆中型巴士。与我一同上车的有个白白胖胖的圆脸日本人,他问我去哪里。我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金字塔的图案。他说到了会叫我。一个多小时后司机将我放在了路边,我向日本人道谢后下了车。

路边就能看到不远处的金字塔群,暴露在荒原隆起的沙丘之中。我朝那里走去。行至半途,一个白衣少年骑着一匹骆驼朝我不疾不徐地驶来。不多时骆驼停在了我的面前。这是一匹俊俏的白色骆驼,有着光滑的皮肤和健美的肌肉,昂起的头颅透露着对骄阳的不屑。少年黑色的皮肤闪耀着烈日的光泽,他托起缰绳看着我,一脸渴望。太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小斜影。
少年央求我骑他的白骆驼,不过我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继续走到金字塔门口,有一个售票小屋。一群人坐在小屋外面,或躺着或坐着,见我到来,都把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我。屋内,一个苏丹大妈正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我买好了票。此时太阳正盛,我决定在售票小屋歇息到日落时分。
暑意渐渐消去,终于等来太阳西斜。我把行李寄存在小屋内,朝着金字塔走去。四个人驾着四匹骆驼来到我面前——除了一个缠着头巾的中年人,其余三个看上去都未满二十岁。他们全都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放佛特意为了衬托皮肤的黑颜色。他们争着嚷着让我坐他们的骆驼,报价则从最初的五十苏丹镑一直递减到了十苏丹镑。我选择了年龄最小的一个。他看上去不到十五岁,还是一个少年。

骆驼跪在地上,我利索地爬了上去。少年拉起骆驼的缰绳,默默行进在金色的黄沙中。黄沙上映出我和骆驼的侧影。少年只是自顾自地埋头行走,想要尽快完成任务一般,直到我叫住他,他才停下来,敷衍了事地帮我拍了几张照。
我原本以为他会带着我环绕金字塔一圈,但在离最近的一座金字塔都至少有五十米的地方,他就停了下来,向我索要二十苏丹镑。这比商谈的价钱都贵了一倍,因为他帮我拍了几张照。我生气地从骆驼背上爬下来,扔给他十苏丹镑。我不打算纵容他,尽管他看上去不到十五岁。
我独自走向那些金字塔。埃及金字塔享有盛名,苏丹金字塔却鲜为人知。眼前的金字塔群远没有埃及金字塔雄伟壮丽,看起来也并不坚固,有的顶部已经坍塌,有些完好的看得出明显修葺的痕迹。显然,盗墓贼已经光顾过多次。几十座金字塔散落在沙丘之上,有一种天地间壮美的孤寂。残阳照在金字塔的石砖之上,石砖有如一个个烧红的铁块。铁块由红转黄,逐渐变得暗淡。彼时,天地间所有的光亮浓缩成一个浑圆的黄球。黄球竭力挂在一个金子塔的尖顶上。最后,它终于支撑不住,无可奈何地任由塔尖刺穿下去。天边出现一片血红。


我开始往回走。沙面上不时能看到一些匍匐生长的绿色植物。绿意包裹在黄沙之中,恰如生命镶嵌在死亡之上。
售票小屋的门已被锁上,苏丹大妈早已下班回家。我的行李也被提出来放在了门口,一个保安和一个当地人在那里守候。见我出来,保安指了指我的行李,表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你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吧?”他问我。
“嗯。”
他示意我跟着他。他们往远处一间屋子走去,那里大概就是睡觉的地方。当时我固执地想在沙地上看星星,不想睡在屋里,就没有跟过去。他走了十来米,回过头来,见我没动,也就不再搭理我。
我独自坐在售票小屋门口的石头上,望着近在眼前的金字塔,吃着带来的少许干粮。天幕有如宣纸,起初只有寥寥几笔蘸水的淡墨,继而越发浓墨重彩起来,最后放佛有谁打翻了墨水瓶,墨汁在宣纸上迅速蔓延开来,整张宣纸都变成了一片黑色。星星如同萤火虫一般,从最初的一两只,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放佛都从车胤的白袋子里跑了出来,满天萤虫飞舞。天幕上出现了一条闪烁的彩带。好美!
我把睡袋拿出来,铺在沙上。睡袋很薄,与其说我是罩在睡袋里,不如说我是直接躺在沙上。我躺下来,张开双臂,把群星揽入怀中。
夜半时分,我终于被冷醒。黄沙吞噬着我的体温。满天繁星依然耀眼,金字塔依稀可辨。晚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固然豪气,群星闪耀固然浪漫,但此时的我只想要温暖。我张罗着把所有东西搬到售票小屋外面的水泥地上。地面很硬,但至少有三面墙可以挡住寒风。我就这样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我就醒了,晨风还有些微的凉意,太阳的光泽已经洒在了沙丘上。我也为这千年的金字塔守了一晚上陵啊。昨晚吹了凉风,现在饿着肚子,我要赶紧到喀土穆去。
通往公路边的小道上,我碰到了前来上班的苏丹大妈。她走得不急不缓,悠游自在,我怀疑在看到我之前她还哼着小曲儿。我们彼此打过招呼就匆匆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