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的困境: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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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写《红楼梦》,就是在做梦。梦到第八十回,醒了。
不是别人唤醒的,他的梦,实在做不下去了。
后世有个叫鲁迅的作家,也遭遇了类似的困境,且叹道: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没有了路,八十回以后便是悬崖峭壁,不写了。
不写就没有结局。
没有结局的结局,恰好符合现当代审美,叫做开放式结局,给后人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同时给好事者留下了画蛇添足的余地,怎么添都可以。
添足不过瘾,还可以添别的。“添”得狠的,有个响亮的名称:索隐。意思是挖出隐藏在小说中的历史。意思是小说可以影射,可以反封建,可以反帝。皇帝的“帝”。
既是闲聊,不妨扯远些。
这些天对红学有点好奇,查了点资料,偶然发现,从“泻玉”中读出了“沁芳”,并将其认定为总纲的周汝昌先生,便是索隐派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有学者称,上个世纪40年代欺瞒胡适、50年代批判俞平伯、60年代阿附江青和康生、70年代伪造红学史料、80年代诬陷俞平伯、90年代力挺王国华,新索隐派当家人都是急先锋,都是要角乃至主角。(见《红楼七宗案》沈治均著)
那个当家人,会不会是指周老先生?
余生也晚,当听闲龙门阵。
从看小人书到读字书,我算比较早,好像小学三、四年级就在看长篇小说了。不认识的字就猜,看不懂的就跳。《红楼梦》也看不懂,跳读,一目十行跳到结尾。那时喜欢梁山好汉,尤其喜欢长一部络腮胡子,性格豪爽甚至十分鲁莽那种。贾宝玉这种小鲜肉,不讨喜。最早读到的评论家叫李希凡。那时刚上初中,读他的文章相当于得到了名师指点,一下子就“懂”了。原来《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深刻揭示了什么什么,批判了什么什么。不过他这么一说,反而觉得《红楼梦》更不好看了。后来才知道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1954年批判俞平伯的“资产阶级唯心论”,深得伟人赏识,并引发全国性的思想文化运动。新文学时期,李好像没多少存在感,能记住的、最活跃的评论家有钱理群、刘再复、王晓民、陈平原、陈思和,还有李陀。
那时对红学不感兴趣,看了央视《百家讲坛》刘心武讲《红楼梦》,从此对红学更是极其反感。
刘心武,以小说《班主任》成名那位,他的《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好家伙,集阴谋、爱情、投机、淫欲、告密、政变、仇杀、情义等宫闱秘事于一体,硬生生把《红楼梦》演绎成了血淋淋的政治斗争。
重读《红楼梦》时,略懂了些,不免想起了刘,差一点骂娘。
如此精彩的长篇小说,生拉活扯,被他们“还原”成了血腥的历史。
《红楼梦》的伟大,在于写出了复杂的人性,写出了我们熟悉的“生活”。这些天重读,感觉更有趣,发现我妈身上,既有刘姥姥、又有王熙凤。在我身上,怪了,似乎藏过贾雨村,好像还有一丁点贾政。刘姥姥进荣府,联想到困难时期,乡下表哥到我家“打秋风”。往事历历,栩栩如生。至于“多大碗吃多大饭”“拔根寒毛比腰粗”“瘦死骆驼比马大”等等,类似的熟语民间一直在用,读来十分亲切。宝黛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纠葛,那种细腻的心理波动,谈恋爱时也曾体会过。
特别欣赏余华所说的“暴风雪”。曹翁细细地刻画每一片雪花,无数的雪花覆盖了大地,终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有读者这样写道:
合上书,心里头那种空落落,不仅是为了宝黛,为了这些各有千秋却红颜薄命的金钗,也是为了这部书本身坎坷的命运。“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它就像生活本身,哪有那么多圆满结局?多的就是这种意难平,和“后来呢?”的永远追问。
后来呢?
没有后来。
为什么没有后来?
著名作家、北大文学讲习所教授李洱如是说:
“曹雪芹遭遇了一个巨大的创作难题:他不知道该如何书写贾宝玉的十五岁之后。不仅曹雪芹不知道,当时的整个中国社会,或许也未能提供答案。曹雪芹率先敏锐地察觉到,中国人的传统活法必须改变,不能再因循守旧。但新的活法究竟是什么?他本人亦不知晓。因此,这部书他无法写完。”
曹雪芹写《红楼梦》,“梦”到宝玉十五岁时,醒了,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如何安排像宝玉这种离经叛道的成年男人。
“他不愿宝玉重复其父贾政的仕途之路,书中明确写道宝玉对科举功名毫无兴趣。他也不愿宝玉成为另一种人。在封建社会,世家子弟的道路选择极其有限:仕途、经商(如贾琏)或出家。宝玉不愿走仕途经济之路,也无心经商,更无诗才,在诗社中每每落第,但他毫不在意,认为只要姐妹们写得好他便欢喜。”
倘若曹翁当真给宝玉安排一份工作,无论有没有编制,宝玉肯定都不愿意,他就是要“躺平”。这,或许连作者本人都没想到。不仅仅是曹雪芹,不少优秀作家都有同样的困境,笔下人物写到后来,按照自身性格(情节)的必然逻辑,完全偏离了作者最初设定的方向。
最有趣的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他写史诗级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有一天忽然号咷大哭,家人问为什么,他抽泣道:我把安娜写死了。家人不解,又问:你是作者,为啥不让她活下来?托翁说:我没有办法,她不得不死啊!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曹雪芹“梦”醒之后有没有哭不知道,眼见得宝玉无路可走,万般无奈,只好安排他出家。高鹗续写红楼,读者褒贬不一,但有一点必须肯定,他最终把宝玉写出了家,当和尚去了。
鲁迅先生与曹雪芹,某种意义上讲,是知己。他如此评宝玉:
“华林之中,遍被悲凉之雾,呼吸感知于其间者,唯宝玉一人。”
宝玉小时候是幸福的。
宝玉不想长大,可还是长到了十五岁。
于是鲁迅先生叹道:
“人生是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