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一二》
——后山学者尚道子
人生大幕一开,伶人登台,粉墨朱颜,自以为是主宰,实则早被无形之线牵动四肢。世人常道“人生如戏”,却不知此语并非指向轻浮,而是揭出那无情的真实,人不过是命运掌中微末的傀儡,纵使声嘶力竭,亦难逃那暗处牵线的玩弄。
舞台之上,生旦净末丑轮番献技,各色人等自以为在扮演“自己”,殊不知那戏服与脸谱早经千年文化暗流浸染,一举一动莫不暗合礼法,一颦一笑皆被规矩铸就。人自以为是自由意志的化身,却不知自由不过是牢笼中自以为是的舞蹈,一举手一投足间,已落入传统与惯性的天罗地网。我们以为在创造角色,实则是被角色所创造,我们以为在表达自我,实则不过是在重复那些被允许的表达。这戏台之阔,竟无一处可容那真正“自我”的立足他早被千百年的礼教风化,被万千目光的期待压成齑粉,散入尘埃中了。
然而那暗处的线又岂止是社会与礼法?命运之诡异远超凡人所能逆料。人自以为执棋,落子铿锵,谋划深远,殊不知那棋盘早被无形巨手定下格局,纵横十九道间,处处是命运预设的陷阱与圈套。多少英雄豪杰自诩为弈者,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随意拨动的棋子,在历史的棋盘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便黯然退场。“世事如棋,棋如世事”而人不过是棋子,这表达何其痛彻,却又何其真实。那棋盘上的搏杀,表面看是智慧与勇气的较量,实则是更大意志的体现,是宇宙间不可抗拒的必然性在微观层面的展演。
然则人当如何自处?既知身为傀儡、身为棋子,是否就当颓然倒地、束手待毙?非也,非也非也。真正的觉醒者知晓自身的局限,却不在局限前跪拜。他们明白,虽不能选择剧本,却能选择演绎的方式,虽不能决定棋局,却能决定落子的姿态。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吾之拙见,这种在注定失败的抗争中展现的尊严,才应该是人之为人追求的最高证明。
“心若江湖,起落皆兴,方不悔此遭!”此非盲目乐观,而是经过逼兜深刻反省后的释然。既然终究要演,何不演得淋漓尽致,酣畅淋漓?既然注定要搏,何不搏得荡气回肠,此遭无悔?看破了戏与棋的虚幻,反而能够真正地投入其中,在限制中创造自由,在必然中活出偶然,一切的前提是“正心正念善心善念而已。”
当大幕终将落下,棋子终归棋盒,那些真正活过的人,不是因为改变了命运,而是因在命运的镣铐中跳出了自己的舞蹈。明明知道自己是傀儡,却依然舞得认真。明知自己是棋子,却依然落子无悔。吾之拙见,此即人间追求之至高的智慧与勇气,是看破红尘后依然热爱红尘的终极悖论,而这悖论之中,正藏着生命全部的光荣与梦想。感恩敬畏遇见一切人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