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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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人物创作第25期往后余生的创作。

刘大拿半年前搬出了他的楼房，住在对面老旧小区的一所平房里，又从单位的一个要职退下来。现在的他，终于平安了。

总是在吃完饭，老伴在狭仄的墙角——那就算是厨房吧——摔打得锅碗瓢盆叮当乱响。刘大拿就想起曾经对自己殷勤献媚的那些年轻的面孔，不由心生厌恶。他在窗前站定，抬头往对面看。那是一栋大楼，他把目光钉在第八层的某个大窗户上。那是他三百平的房子，装修是奢华的；家具也是奢华的；在墙壁一角还设计了一个暗格，里面存了他剩下的一点儿金货。而现在住的平房简直糟糕极了，他一天都不想住在这里，但又不能不住在这里。

他总是透过玻璃久久地看着他的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到了夜晚，在他的目光里，那房子就是一座幽深的黑洞。而那窗子上下左右的人家都亮着灯，间或有人影晃动。

他们没有浪费光阴和幸福啊！刘大拿这样想着，更增添了自己的难过。

每个星期总有一天的后半夜，他被迫从硬得像石头的床板上醒来，在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拿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三年前一个姓王的老板交给他的。钥匙上有一颗直径五厘米的珠子，明眼人一看就不是普通货。刘大拿在晚上的灯光下试过，就像猫眼在夜里发着幽幽的光一样。

他扣一顶鸭舌帽，帽檐压低，穿一身廉价的衣裤，蹬上一双旧皮鞋，出了平房走几十步，穿过一条大街，进了小区再走几十步，看看左右没人就闪进了一个电梯门，按下数字8。

在一扇门前，刘大拿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然后有一声咔嚓的轻响。他拉开门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但把光调到最暗，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

他又开了窗，看着楼下的花草树木，假山石桥，在夜色里如梦如幻。当然他也能看到他现在住的矮趴趴的像狗窝一样的平房，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不能坏了自己的心情。他惬意地深吸几口，就去打开扫地机器人和空气净化器，自己去浇花。他喜欢养花也会养花，特别是一些昂贵的品种，他把这称为“雅事”。当然他忘不了查看一下暗格里的存货，他明知道少不了，就是忍不住去抚摸一番。他曾说过，金条和女人的肌肤是同一个手感。忙完这一切，他就躺在软软的床上小憩一会儿。此时的他尤其适意，因为他总会进入一个甜腻香软的梦里。

心中紧绷的弦会及时拉响闹铃，醒来时好在天不亮，就赶紧回了平房。快到家时，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又去找狐狸精了，你怎么有脸回来？刘大拿一惊，但马上意识到是邻居在吵架。进了门，老伴已经坐在床头，往常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熟睡。刘大拿想，她一定是被不要脸的邻居吵醒的。老伴看着他，一脸怒气但却压住声音说，让我想起以前的你来！要不是你管不住自己，也不至于这样子，这下好了，连后面的尾巴都夹起来了！

他妈的你又提这些事！刘大拿立刻大动肝火，一抬手把钥匙投向老伴，在她额头上又留下一块淤青。

一天早晨出去买菜，他还穿那身衣服和鞋子，坐公交车到十里外的早市上，那是集合了许多老头老太太的一个物美价廉的集市。他买了一些蔬菜和肉，装在同一个袋子里，肉在下面菜在上面。路过旁边的一家贵族水果店，环顾一下周围后进去，选了两样水果。他不要漂亮的包装盒，而是放在菜袋子的最下面。

他已经很久没买这样质量好价格贵的水果了。人最难过的是有花不完的钱却不敢花。

回来下了公交车，要走一段路才到家。虽然时间还早，可是总有起早的老人里有一两个是同住在平房区的熟人。

老刘头买菜去了？问他的是一个老太太。

刘大拿点点头，本想继续往前走，却被截住去路。老太太伸手就在老刘的袋子里扒拉一下，问，豆角多少钱买的？

不贵——贵了也买不起啊！他回答。

没买点肉啊？我家都断肉好几天了。

啊……没……没买肉，贵。

老太太的手翻弄着没打算抽出去，他赶紧手上稍用力夺路而逃。身后传来老太太的追问，豆角到底多少钱买的……

回到家，把鞋甩在门口，脱下外衣扔在破沙发上，吆喝老伴归置好菜和肉，并特别交代洗好几个水果，早饭后好吃一点。

饭后，他又站在窗前往外看。这个地方挺有意思，对面是富人区，这边是穷人窟，两边的人走在同一条街上，汇成一条人流，但就像水不能溶于油油不能溶于水一样，从他们身上的衣着，脸上的表情，双目里的神采，以及是否昂首挺胸，抑或是低头弓背，就可以分辨出来。

刘大拿手里拿着老伴削了皮的苹果放在鼻子下面闻，心想这个苹果就值五块钱，却够穷人买一两斤了，目光却被他的大房子吸过去。

他正要咬一口，突然听到手机响了。刘大拿伸手抓起来，想着已经很久没有人联系自己了。来电显示：审计局王局长。他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手里的苹果都掉到了地上。

审计局的，审计局的！那个王狠子！刘大拿对着手机却不敢按接听键，惊慌失措地叫。

老伴停下手中的活，也吓得脸色发白，但马上提醒一句说，那个王狠子不是退休了吗？管不着咱了吧？

刘大拿迟疑了一下，难看地笑笑说，对呀对呀，这家伙退了！也许……也许请我喝咖啡吧。

虽然这样说，但手指哆嗦着戳了三下才按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