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不散（上）
文|三号老钮
郝静走出学校大门，马路被太阳照得晃眼，她加快脚步走到对面的树荫下，才感受到些许阴凉。
突然有人在身后喊她，郝静一回头，被吓了一跳。
卓昱个子又长高了，比郝静高了一个头。
郝静抬起头看她，太阳光刺得她的眼睁不开。
“你考到哪所学校了？”
卓昱一边说话一边挪了一下身子，郝静把放在额前挡阳光的手拿下来，摇摇头。
“你什么意思，是考得不好，还是没考上？”
卓昱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急，说到后半句，声音缓和下来。他记起来郝静很敏感，动不动就不高兴。
郝静小声说；“我到现在都没有拿到通知书。”
高考过去很长时间了，郝静一直没有等到通知书，她起初是隔几天就到学校一趟，可总是失望。
之后她就不愿意来了，可是妈妈宋晴总是念叨，她只好来学校看看，果然还是失望。
卓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一会说：“晚上我跟大岭他们一起打球，打过球去看电影，然后放烟花你也去吧。”
“又不是过年，放什么烟花，我不去。”郝静哪有心思去看电影，她连饭都不想吃。
卓昱看出来了，郝静很瘦，比他高一认识她时还瘦。
卓昱高一时，父母闹离婚，两个人都顾不上他，就把他送到一个亲戚家暂住。
这个亲戚自己的生活都是将就着，不好好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愿意待在麻将馆里。
卓昱的爸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照应卓昱。他开始几天倒是给卓昱照顾得挺像样，后来卓昱就开始挨饿了。
那时是高一寒假，郝静正在家写作业，听到外面“噼啪”一阵响，被吓了一跳。
郝静的父亲郝伟心脏不好，才做过手术，如今在家给人家画插图挣点钱。
卓昱坐在楼梯口，右手拿着打火机，左手拿炮，点一个往楼梯上扔一个。
郝静一看，这不是邻居家前几天才来的男生吗，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
“同学，你在楼道里放炮，太没有公德心了吧。”
郝静很生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本市已经禁止放炮了，可还是有人偷偷买，偷偷放，还在楼道里放炮。
卓昱一甩额前的刘海，没说话，又往楼梯上扔了一个小炮。
“诶，你怎么回事，你再放炮，我报警了。”
卓昱又扔了一个炮。
郝静更生气了，她想报警，可是家里连电话都没有，要报警还得到楼下打公用电话，那就得从他身边走过去。
“麻烦你让一下，让我过去。”郝静走到卓昱身边说道。
卓昱没说话，也没再扔炮。
郝静见他不点炮了，打算回家，突然卓昱点了一个炮扔到她脚后面，“噼啪”响了一声，郝静被吓哭了。
她本来就胆小，刚才是因为担心吓着郝伟，一时气恼上头才会那么气势汹汹，此时被炮一吓，强装起来的厉害劲儿全都被眼泪冲走了。
卓昱见郝静哭了，心想，果然女人都一样。
他妈妈徐琳就经常哭，哭的声音很大。卓昱的爸爸卓炎见徐琳哭那么厉害，就投降了。徐琳达到目的，不哭了。
卓昱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哭，只是做个样子。
这次把卓昱送到亲戚家也是一样，徐琳说要争取他的抚养权，让卓炎主动放弃，所以她要躲起来。等到卓炎实在找不到她了，妥协了，她就回来。
卓昱知道，徐琳只是想要钱。
他长这么大，徐琳连面条都没有煮过，她要抚养权干什么，天天点外卖喂卓昱吗。
其实卓炎比徐琳好不到哪去。
卓炎忙着做生意，也是天天不沾家。所以对卓昱来说，不管是跟卓炎还是跟徐琳，还是在这个不靠谱的亲戚家，都一样。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郝静，看她打算表演到什么时候。
郝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郝静松开抱着的胳膊，抬起头的瞬间，卓昱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就像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抓蝴蝶时不小心弄伤了蝴蝶翅膀的感觉。
郝静用手擦了一下眼泪，站起来往家走。
卓昱看看手里的打火机，还有几个没放完的炮，突然感到很没有意思。
郝静走到家门口，停下来，低声说：“你要是实在喜欢玩炮，麻烦你到楼下玩，我爸爸，心脏不好，不能受到惊吓。”
郝伟问郝静怎么了，郝静说没事。郝伟说：“跟别人要好好相处，女孩子，别那么大火气。”
郝静没说话，回屋继续写作业。
她在书桌前坐下，可是她已经写不下去作业了，她还是感到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家里很小，只有里外两间屋子，郝静住里间，宋晴和郝伟住外间。宋晴说，女孩子大了，住外间不合适。
虽然快过年了，宋晴还是在车间三班倒，不能休息，等到过年那几天还有加倍的工资，这加倍的工资，对这个家来说太重要了。
郝静正在发呆，听到说话声，出去一看，郝伟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把卓昱也带来了。
郝伟说：“小静，这是隔壁付叔叔家的亲戚，付叔叔不在家，他没有钥匙，进不去了，来我们家待一会。”
说完，郝伟就热情地招呼卓昱坐下。
卓昱本来没想来，郝伟下楼时看到他，就问了他几句。等郝伟买完菜回来，看到他还在楼梯口坐着，就非要邀请他到自己家。
卓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热情对待过，不知道怎么拒绝，就跟过来了。
郝静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坐的地方，她家没有沙发，只有几张小凳子。
卓昱看了一圈，总不能坐在人家床上吧，就选了一张凳子坐下。
郝静一声“哎呦”还没有喊出来，卓昱的身子就歪了一下。
那张凳子的腿有点问题，郝静一家人知道，坐的时候会小心一些。
卓昱不知道，差点摔着，好在他几乎等于是蹲着，并不至于摔着。
郝静突然想笑，卓昱跟这个家完全格格不入。他的个子高，腿长，凳子太低。
他伸出腿去，感觉太突兀，就把腿收回去，他那两条腿就好像被折叠起来硬给塞在屁股下面。
卓昱发现郝静本来紧绷的脸放松了一些，自己也不由得想笑。
郝静去厨房要帮郝伟做饭，卓昱感觉自己也不应该干坐着，也过去问问自己能不能干点什么。
郝伟把他们都赶出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炒了三个菜，喊他们吃饭。
卓昱吃着香喷喷的米饭，突然想哭。
他从昨天就没有好好吃饭了，徐琳把他送到这里来，亲戚不在家没关系，他可以去网吧，前几天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昨天网吧严查，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他只能去电影院看一场午夜电影。电影的剧情乱七八糟，他睡了一觉，吃了面包。
可是今天亲戚还不回来，不知道又跑到哪个麻将馆去了。他身上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就买了一把小炮放着玩。
自己的前面这十几年就像这鞭炮一样，响了一下，是不是就没了。
郝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面对陌生人，她有些拘谨，虽然这是在自己家。
郝伟热情地给卓昱夹菜，说已经给他亲戚打了电话，亲戚说一会就回来。
卓昱的碗里堆得满满的，一边听郝伟说家里的事：宋晴上晚班，很辛苦，郝静学习好，在家还要做家务，宋晴工作忙，他心脏不好，才做过手术，郝静要照顾他。
郝静头越来越低，真想让郝伟别说了，可是又不好意思。
吃过饭，郝静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卓昱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帮忙。他慌忙站起来，腿撞到了小方桌，差点把桌子掀翻。
郝静见他不停地揉腿，问：“你撞疼了吧？”
“没事没事，”卓昱说，“那什么，对不起......”
郝静一愣，问道：“什么？”
卓昱又说：“没，没什么。”
郝伟打开电视机，把遥控器递给卓昱，让他想看什么看什么。
卓昱接过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换台，耳朵里传来厨房的水声。
煤炉上的水壶呼呼冒着热气，卓昱有点犯困，晕晕乎乎的。
郝静洗好碗走过来，见他蜷缩在小凳子上迷迷糊糊，像一只大型流浪猫科动物
郝静不知道卓昱是邻居的什么亲戚，也不想知道，她最讨厌这些家长里短，她只想自己家能好好过下去。
她看看卓昱，回到里屋，拿出一本书来看。
那个亲戚在十一点时终于回来了，卓昱揉着几乎有点发麻的腿站起来，趔趔趄趄地回到亲戚那乱糟糟的家里。
（未完待续）
齐帆齐2021年度9月品牌营第145篇，2908字，累计3349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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