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大桥（郭艾晨）

长江大桥一直是我心中的的一道坎，一个隐喻，或是一苇可航，或是如鲠在喉。汉皋长江大桥是万里长江上的第一座桥梁，而我昔日还去过金陵、申城、柴桑、巴东等地的长江大桥，后来经常往返于渚安一桥、二桥。我所住的读书院，离汉皋长江大桥很近，平日里散步、坐车时，经常路过大桥。粗略估算起来，那些年月，我徒步穿过大桥的次数，不含来回，不下十次。坐小车、公交经过大桥的次数，不下二百次。在江南桥头堡及其引桥逗留，不下一百次。经过桥头堡底下街道的次数，不可胜数。

这里的汉皋长江大桥，特指长江一桥，因为在我眼里，它才是真正的长江大桥。它修建于1957年，通车于10月15日，结束了过去依靠轮渡、渡船来回摆渡的历史。大桥全长1670米，其中引桥长520米。人的一般步速是每小时5400米。如果是边走边看，就会减半。我有时兴之所至，步行到对岸汉阳古琴台，需要半小时，算是走得很快的。到了桥头堡、桥墩的岗亭，我一般会歇息一下。大桥上光秃秃的，遇上大晴天，如果不休息，人会感到虚脱。再走全长322米的汉江大桥，去对岸江北，又要十分钟。这么长的路，一般人不愿意走。中学时惯于长途奔袭的我，就喜欢长途跋涉。长江大桥是墩桥与拱桥、公路桥与铁路桥的双结合，将京汉、粤汉铁路连城京广一线。大桥两岸有很高大的桥头堡，因是苏联专家主导设计，其支架上下具有欧式风格，名曰哥特式。长江大桥的形状与景致，远近高低各不同，在汉十几年，看惯了它的面影。我到汉阳门的外滩公园散步，时常仰望汉皋这边的桥头堡，看桥上车辆奔驰，看桥下火车经过，对半空中的芸芸众生怀有一种敬畏之情。

我经常经过长江大桥去江北，其目的除了去汉皋剧院看演出，去亚洲大酒店举办活动，去小蓝鲸酒店赴宴，去江北火车站、天河机场接送客人或者出差远行，去江北以外的其他地市出差看戏，去汉皋动物园、归元寺等景点游玩，去跟江北的大学同学聚会，主要是去武胜路、汉正街、江汉路，那里有图书批发市场、旧书摊、新华书店，或者是小商品市场。这是我周末最好的消遣，毕竟我是一个彻头彻尾、惊世骇俗的书呆子。我经常步行走过长江大桥，边走边看，看两边两岸气势恢宏的风景，看江面来往穿梭的各种船舶，然后走过汉江大桥，远远走去江北。等买好了书，一般很疲惫，我只能坐公交车回来，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每次经过长江大桥，无论坐车还是步行，我都喜欢观赏两边两岸的壮丽风景；此种习性和境界，或许与儿时喜欢攀爬大树、站在屋顶有关。最恢弘的当属自然景观。比如天际的火烧云，虹霓桥，云团高底十八层，各有不同。强烈阳光铺满一块江面，类似丁达尔效应，被照射着的一些船舶，在无限慈爱的光芒中，故意放慢行速，或者仿佛来自遥远的爱琴海，参与宏大的史诗书写。

此情此景，颇似阿兰演唱的MV《天际吟唱》，亦名《空呗》，一个人赤足行走于通向天际的白练，边走边唱，而四周风起云涌，云卷云舒。其歌词曰：

青空与晚霞，阴晴与圆缺

天际也似我们一样充满情感

一边哭泣，一边坚强，得生存下去

将我所有的爱全部呈现，并传达给你

即便是如此稚嫩的想法，也会令人怜惜

仅凭着遥远的天际，维系着彼此的情感

承载着对你的思念，展翅翱翔。坚信自我

当我真心爱上一个人，便会奋不顾身

抛却所有的担心与踌躇

梦与彩虹的彼岸，无限绽放着的正是爱之源泉

天际与时空均有边际，而我却是无尽之等待

不断四处追寻，承载着无眠的思念，展翅翱翔

坚信自我。当我真心爱上一个人，便会奋不顾身

抛却所有的担心与踌躇

多想将我所有的爱全部呈现，并传达给你

在长江大桥与汉江大桥的交接之处，有一块很大的地盘，位于汉阳龟山西侧，道路有些复杂，千万别走错道，搭错车。有次，我慌不择车，打上一辆过江的公交，以为只要到了武胜路，就可以下车、转车，万无一失，谁知公交在这里向左拐弯，开到汉阳的钟家村，才肯让我下车。有次我在此转车，车来车往之间，怎么也找不到、等不到要转的车，过了半小时，才明白这里的公交站牌分成坡上坡下两处，各处集中搭车的车辆线路不一。有时，搭车的人太多了，两趟车挤不上去，一怒之下，自暴自弃，走到附近的池塘边看风景。汉皋是拥有千万人口的大都市，而这里连着三镇的公交，经常出现车辆、行人拥堵的现象。这里公路靠近古琴台的旁边，竖着一幅巨型广告箱，我忘了是做什么项目的广告，对那广告箱却油然而生一种遐想：写一个电影剧本，编一个人常年躲在广告箱里暂住的情节，他做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坏事，很难被外界发现，而当有人前来抓捕时，他们就在广告箱的架子上来回攀爬、打斗，最后一起被电死在广告箱里，被风吹干，变成木乃伊。这情节似乎受到哪部老电影的启发，可名字忘了。好像是老电影《列宁在十月》，可那里似乎是在一个邮筒里。

有次，坐公交车经过长江大桥，桥中间出现拥堵，原因是一辆私人小车，中途突然因故熄火，动不了。交条很快赶来处理，罚单必然严重。我看见那个三十多岁的男车主站在那里，被旁边的交条罚款，被附近众多车辆上的过客围观，一脸窘态，满头大汗。我心里暗自对开车充满恐惧，至今还没有买车、开车的兴趣，不是我思想落伍，实乃心理阴影所致。私家小车多了以后，汉皋大街被堵得一塌糊涂，有些核心地段，经常排队几里路，包括长江大桥。长江大桥真的每天都堵车，大家都不敢走这里，宁愿绕道经过二桥、三桥，甚至坐桥下不远处的渡轮，再转车。有次，一个当老师的熟人，也即杜的女同事，从江北坐车赶来，要去学校监考，带了试卷，提前两小时出发，被堵在长江大桥上，堵了一小时。过了大桥，打车赶到学校，还是延误了半小时，学生再怎么喜欢老师，也会告知学院。其结果是被记成教学事故，通报批评。

既然有大桥，就会有大桥的故事。长江大桥有很多民间故事，让人唏嘘不已，或者哭笑不得。据说，有两个中老年农民，可能喝高了，在大桥边打赌，写下契约，一个将大桥卖给了另一个，一个敢卖，一个敢买。有年，一辆过江的公交走到大桥中间，突然发生爆炸，整辆车被炸毁，车上的人是死伤众多，桥面被炸出一个大坑，幸好大桥坚如磐石。据说是恐怖分子所为，从江北带行李上车，到了古琴台站下车，遗留的行李袋里有定时炸弹。那天似乎是情人节，一个被炸死的女孩的手里，还拿着一束带血的玫瑰花，真的是丧心病狂，惨绝人寰。每年，这里都有人前来跳江自杀。我的一个高中同学的姐姐到汉皋打工，大约因为跟父母闹翻，有些轻生，来此徘徊犹豫，准备寻死，被一个路过的淮右民工劝说，一起回到淮右老家，结婚生子。淮右民工的意思是，与其白白死了，不如活在他乡，等到心结解开了，再跟父母联系不迟。几年后，她到底带孩子回家和解了。至今，抖音里还有人直播长江大桥风景时，无意中记录到一个男人现场跳江，引起网民较大关注。每年都有一些人在此自杀，有关新闻报道几乎就没有了。

我跟老家吵架后，离开了汉皋，而父亲突然病重，在县医院、地区医院无法确诊后，被苗苗和山羊带到汉皋的省医院复诊，住进大桥附近的汉大附属医院（民国时期的汉大医学院的旧址，而当时汉大总部在附近的阅马场），就在我原单位、原楼房的附近。我的那栋楼房的旧居，他以前去过两次。每次回到农村老家后，他大肆炫耀、吹嘘，惹得家族里的一些人急红了眼，肆意而长久地纠缠，几乎将我逼疯了。他一辈子懦弱胆小，怕事，怕死，怕手术，怕打针。在汉大附属医院里，他得知了自己的确切病情，听说需要及时手术，将胸腔里的积液抽出来，即便打麻药也很疼，就感到极其害怕，闹着要回家。住院两天，等待手术期间，他中途偷偷溜出医院，独自走到长江大桥上，犹豫再三，差点跳桥自杀。大约看见大桥太高，又感到极其害怕，犹豫再三，就溜回医院。苗苗和山羊中途有事离开，返回医院，发现他不见了，打手机不接，过后看见他回来，就气炸了，将他狠狠批了一通。他一定偷偷去过我的旧居，那时节我已经移民江南了。曾经作过很多年的长江船工的他，竟然企图选择从长江大桥跳江的自戕方式。强制手术后，他的健康得到好转，又活了十年，最后三年病情复发，就习惯了手术。

大桥南边桥头堡是一处风景，有观景台，有汉阳门，有外滩公园，有户部巷，有解放路，还有黄鹤楼公园。从长江大桥人行道靠近黄鹤楼的一侧，可以下到汉阳门、解放路。汉阳门对着的一条街道是民主路的一头，沿街有一些歌舞厅，可以自己歌舞娱乐，可以花钱请女孩伴唱。这些店面后来改为特色商铺，强化旅游风味。户部巷美食一条街的入口，就在街道的中段。在这里吃了一条街的美食，逛了一条街的美物，看了一条江的美景，此时节，你可以走到附近的中华路码头，乘坐传统的横渡江轮，品尝坐船过江的滋味，饱看一番快速移动的江景，过江到江北江滩公园，再细细逛逛，也不枉活在这世上一遭。可能我性格比较扭曲，心理比较阴暗，每次经过各种桥梁，都会特地注意一些桥洞的幽秘所在，人性的幽秘所在。我似乎具有参观桥洞、岩洞、窝棚、树洞等各种洞穴形态的癖好，大约是童心未泯，好奇害死猫吧。汉阳门的拱桥桥洞底下是外滩公园，比较阳光。我有时在这里小坐，看桥，看水，看河里游泳的人，看岸边站着戏水、游泳的人们。桥洞底下的深处，是一片灌木丛，那里总是放着铺盖，栖息着乞丐。解放路的拱桥桥洞底下是解放路，这里靠上面的桥梁底部，有时住着两个流浪汉，睡在脏兮兮地被窝里，而靠下面的街道角落，总是坐着几个男女老少的乞丐，断腿断胳膊的，都有些煞风景。这些流浪汉基本都是疯子，或者装成疯子的模样。有次，一个老年男疯子糟蹋一个年轻女疯子，在桥梁底部，被人拍照发到网上。

大桥的南侧，如果不下到底层的柏油马路，就可以沿着中层的水泥天桥步行，向东走，去司门口。司门口天桥似乎是长江大桥的辅助设施，讲究造型美，样式有点旧，却很有特色。它串连着解放路、民主路，还连接着长江大桥，像个巨型十字架，为大桥上下的行人作空间上的引渡。司门口天桥上，呈丁字形有三家商业大楼，是我以前常去的地方。司门口天桥下，每天傍晚会有旧书摊出市，往民主路方向附近还有两家书店，是我常去的地方。关于这里的书店，《浮生不弃旧书香》里已有专门记述。关于汉皋的回忆，我在别的文章亦多有置喙。长江二桥至六桥建成后，最早最经典的长江大桥的作用和影响似乎丝毫不减，大桥的拥堵现象，也似乎丝毫不减。原因是汉皋不断扩建，已经是中国面积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多，私家车越来越多，交通拥堵早已是家常便饭。汉皋陆续修建了一些过江桥、高架桥、涵洞、地铁，似乎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