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狗镇吗?这是现实版的
郑楠的车行驶在回故乡的路上。
她一路沉浸在幼年甜美时光的回忆中。她的双胞胎姐姐,外婆,还有晚间家家户户房顶上的炊烟。
她六岁的时候父母把她送给了一个远方亲戚家,从此断了联系。
如今她大学毕业,进了养父母的公司。
婚期也定下来了,一切顺遂,便想起到家乡看看。
刚到村口,郑楠见一位老人赶着一大群羊往田地来,便准备下车问问。
她的头刚伸出车窗,那位老人看到了她。
随即,他的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大,舍下羊群嗖嗖地跑了。
郑楠有些奇怪,不就是自己跟姐姐长得像吗,至于吓成这样吗?
她开着车进了村庄,见到的人无不惊恐,纷纷躲避。
最后,郑楠找到村委,说明了情况。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问起姐姐张燕的事情,都说不知道,神情怪异。村委也冷着脸。
郑楠提出要给村庄捐一百万,用以修路和建学校,村委的态度立马转变了。
郑楠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了解了这些年姐姐的全部遭遇。
以下是她的故事。
我出生的时候,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的时候,我和妹妹的出生令家里人非常痛恨。
因为他们一心想要男孩。
听外婆说我和妹妹出生的时候,父亲进来一看是两个女孩,扭头就走了。
后来我和妹妹被送到了外婆家,一待就是六年。
外婆家就在同村,离我们家不远,但是父母一次也没来看过。
六岁的时候,外婆离世,外婆的一个远方亲戚要走了妹妹。
我则被父母接回了家。
记忆中他们从没有给过我好脸色,哪怕是不小心掉到地上一块馒头屑,也会挨一顿骂。
父亲天天唉声叹气,母亲唠唠叨叨,好像我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过了八年之后,我14岁,父母决定招赘个女婿。
因为没有儿子。多年来也再没有生育。只有招赘才能把我留在家里,给他们养老。
丈夫比我大整整20岁,父母双亡,家里又穷。
相处久了,他对我不错,有什么好吃的也知道留给我。我感觉自己就像粘在枯叶里的冷蛹,变成了蝴蝶,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第二年,我生下了一个儿子,却在六个月的时候得了脑炎死掉了。
我悲痛不已,便决定跟丈夫一起去外地打工。
春节的时候,回到家里,见家里多了一个,弟弟。
小我16岁的弟弟。
父母不知积了什么德,老了老了竟然又得了一个儿子。他们自然视为珍宝,让我在家里看着弟弟,不准再出去打工。
正好我这时又怀孕了,就留在了家里,一边照顾弟弟,一边养胎。
麦收的时候,父母开着三轮车去地里拉麦子,跟一辆大货车相撞,俩人都没了。
只留给我一个八个月大的弟弟和一间破房子。
丈夫回来拾起了地里的活儿。地里不忙的时候就去附近乡镇打点零工。
孩子出生后,大夫告诉我,孩子患有唐氏综合症并伴有先天性心脏病。
大夫说他活不久,可是我不愿放弃。
我想他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我就要尽我所有的努力给他温暖。
我才不要像我的父母那样。
但在农村,人一旦得了大病,就意味着整个家庭走上了绝路。
因为付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
我求爷爷告奶奶,可是借到的钱都不够维持孩子一两天的花费。
后来,孩子心脏需要做手术,我实在凑不够钱,就去找了张军。
他以前在地里做活时就对我动手动脚,后来我丈夫把他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他才老实了。
我不愿踏进他家的门,可是我没有办法。
听说他在县城做了个小包工头,挣钱很多。
我低声下气求他,甚至跪下来。他不为所动。
我失去希望转身想走时,他拽住了我的衣服。
那一晚,我拿到了两千块钱,颤抖着回家。
在院子里拼命地擦洗自己的身体。
两天后,我又不得不推开他家的门。
我已经明白,我千万次弯下的膝盖远远抵不上一两次张开的大腿。
为了孩子,我在所不惜。
他问我还要多少?
我说你能借给我多少就给我多少,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说,我现在没那么多钱,不过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老板。
他指了指里屋。
那次我拿到了三千块。带着浑身的青紫回家。
晚上睡觉的时候,丈夫不经意间碰了下我的肩膀,我叫了一声。
他问,怎么了?
我赶紧向墙里挪了挪,没事儿。快睡吧。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孩子救过来了。
村里很快传出了风言风语。走在路上也有人不断对我指指点点。
这天下午,我在喂孩子吃饭,丈夫怒气冲冲地进来,一把掀掉了我的上衣,肚皮上面露出了大块的青紫和牙印。
他踹了我一脚,那些钱就是这样借来的?
我趴在地上,泪水和着地上的土糊了一脸。
他痛苦地蹲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他就起身走了。
除了偶尔寄钱来,音信却无。
从那时候起,村里人开始明目张胆地骂我婊子。
夜里也开始有男人进门。丢下二三百块。
这种事,初做时觉得难堪羞辱,痛不欲生,但做的多了,便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出钱,我出身体,公平交易。
我接受了这个现实。
村里的女人都开始咬牙切齿地骂我,孩子们也经常拿碎砖头和土块儿朝我身上砸。骂我荡妇,骚货,贱人。
我都忍着。
攒一些钱,我就带着孩子四处求医治病,哪怕有一点点希望。
秋天的时候,我在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撒化肥。突然一个化肥袋子扣在了我的头上,然后我就被摁在地上一顿乱踹乱打。
直到我听见弟弟在地头上大声哭起来。
我站起来,鼻血滴滴答答流满了上衣。
我知道是村里的那帮女人们干的,她们不打自家男人,来打我出气。
中秋节这天,我在地里掰玉米一直掰到天黑透。
我回家的路上,月亮已经出来了。
我看见放羊的张老二赶着羊群过来了。他是个老光棍,跟我爹一样大。
我让了路,等他和他的羊群过去。
他的羊群过去了,我正准备走,他突然冲我扑了过来,使劲扒我的裤子。
这个怂包张老二,一辈子是个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脑瓜子的人,现在竟也胆大起来。
我使劲挣扎着,他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们都能上,为啥我不能?”
“他们都给钱了。”
“我也有钱。”
完事后,他扔下50块钱,带着满身的羊骚味走了。
我把那皱巴巴的钱捋顺,放进兜里。
人性的恶就像堤坝里的水,只要撕开了一个小口,便四处流淌开来,再也抵挡不住。
大伯一家开始频繁赶我们走,说丢尽了他们家的脸面,现在出门都被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嘴上说说,后来见我丈夫不在,便常常来家里砸东西,把我弟弟吓得直哭。
我的儿子流着口水,傻笑着看着这一切。
有一年春节的前两天,我丈夫回来了,少了一条胳膊。
他四处找活干,白天在厂子,晚上去工地,结果一次操作机器时候睡着了,一条胳膊直接被碾掉了。
大伯家知道了,当天晚上就找了一群年轻后生把我们赶了出来。然后打包了一床被褥让我们滚蛋。
我弟弟在一旁嚎哭。
大伯说,这是他们家的种儿,我不能带走。傻儿子可以带走。
我弟弟抱住我的腿哭的喘不上气。我堂哥把他的手指头一个个使劲掰下来。然后拽走了。
我跟我丈夫带着儿子在芦苇地里挨了一晚。
丈夫说回他的家。他说,没有地,父母的房子总还是在的。再不济,可以找村委要块宅基地。这是他应得的。
我跟着他,背着儿子,提着被褥来到一座破败的土屋前。
墙塌掉了大块,乱草丛生,另一边已经被隔壁新盖的房子占领了。
丈夫跟他家去谈,被赶了出来。
去找村长,村长说,村里人都不愿意你们回来。
我说,就我们三口人,将就着,有个住处就行了。
我们勉强在那扇破墙底下安顿下来。
到了春天,天一转暖,我们立马就去河塘边做土坯,准备重新盖房子。
孩子站在一边看着。
男人在一边和泥,我去捡麦秸。
才一会儿的工夫,就不见了孩子。
我赶紧往河边跑。
孩子仰面躺在水里。已经死了。
几个女人站在河边,冷冷地望着我们。
是孩子自己掉下去的,还是那帮女人怕我祸害她们家男人所以把孩子推下去的,我不得而知。
也许她们认为孩子死了,我就再不会去借钱。
是的,从此我再也不需要钱了。
后记:这年的冬天,张燕和丈夫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此时寒冬刚刚来临,他们把煤球炉放在床前,关紧门窗,打算好好睡一觉。
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七八天后,才被村民才发现。
郑楠说,我的26岁,青春还没过去,我姐的26岁,却已经走完了一生。
然后她问,这个钱,我还应该给吗?